归家时，夜已深。
蔺山从堂屋出来，脚步顿在阶上：
「夫人今日为何这身粗衣打扮？」
我拍拍肩上的雪：「我去河边相看那几亩水田，若穿锦缎衣裙去，不好还价钱。」
他打着门帘：「夫人真想买下来，种菰笋？」
我停下手，抬头看他：「不然，夫君可有他法？」
自入翰林以来，他的俸禄总是不够用。
今日要买笔墨纸砚，明日要上下打点，后日要请同僚吃酒。
俸银本就微薄，家中的积蓄有出无进。
他脸上一讪，低头走下阶来：
「那为何去了这么久？也没叫下人跟着？」
我笑着牵住他的手：
「本以为去去就回，未料想雪越下越大，路上耽搁了。
「是我思虑不周，叫蔺郎惦记了。」
蔺山愣了一瞬。
一旁的下人倒是先抿嘴笑了：「老爷夫人这般恩爱，羡煞了人。」
唤郎的，是帐子里的话。
赶考前，他在窗边抄书。
我唤一声「蔺郎」，他能搁笔，看我半晌。
如今。
他十指发僵，似我不该这般唤他。
我收回手：「我有些乏，先去歇了。」
我走向卧房，回身看向管家：「明日辛苦你去趟当铺，将我那支金钗赎回来。」
蔺山迟疑片刻，才抬脚追至廊下：「不是说好等我年俸下来再赎，夫人怎又这般急？」
我仰起脸：
「过几日便是你们翰林同僚的消寒会。」
「去年，掌院夫人说我穿戴太过素净。」
「那金钗上还嵌着玉，我戴去，也是给夫君抬脸面。」
那是我爹当年特意为我打的嫁妆。
前月，他说看中了一册宋刻孤本。
我在妆*前坐了半日，还是叫管家拿去当了。
我转身要走，又被他牵住衣角。
「夫人。」
蔺山攥了攥袖口，眉峰微动：
「杜修撰上月得女，我想送只金锁作为贺礼，夫人看......」
我抑下心绪翻涌，替他理了理衣襟：
「该送。
「杜大人平日对夫君多有照拂，此等喜事，送只金锁，不为过。」
他嘴唇抿动几番：
「赎金钗要钱，打金锁也要钱。
「夫人天生丽质，无需那些俗物也自光彩明艳。」
这话，他若昨日说来，我都信的。
我望向他的书房，浅浅扬起嘴角：
「要银子的事都撞在一起，着实不巧。」
「还望夫君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