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掌事太监的话落下,长街上静得只剩风声。
父皇盯着那张薄薄的文书,许久没有伸手。
“你说,三日前?”
“是。太医院留有脉案,慈悲寺住持亲自送来了焚化簿。”
父皇忽然笑了。
“荒唐。没有朕的旨意,谁敢烧她?”
掌事太监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我跪在碎瓷片里,将最后一点灰拢进帕子。
父皇来拉我的手。
“沐沐,起来。让你母妃出来,朕不罚她。”
我甩开他。
掌心被瓷片划破,血落进灰里,再也分不开。
“父皇,你踩到娘亲了。”
他低头。
明黄靴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那只脚僵在半空,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皇后攥住他的衣袖。
“皇上,不过几张纸,如何能信?贵妃姐姐一向……”
“传女医。”
父皇打断她,声音骤然变了调。
女医被带来时,怀里还抱着娘亲没喝完的药。
她没有看父皇,先蹲下来,用干净的帕子替我包住手。
父皇盯着她。
“告诉朕,谢昭宁究竟在哪里。”
女医缓缓跪下。
“贵妃娘娘已经薨逝。”
“你胡说!朕那日还去过听雨殿!”
“是。陛下去的时候,娘娘已经没有气息。”
父皇嘴唇动了动。
女医从袖中取出脉案,一页页摊在他面前。
“娘娘产后大出血,又骤闻皇嗣夭折,心力耗尽。臣去禀报,内侍说,中宫有疾,任何人不得惊扰。”
“后来公主求您,您说她胡言乱语。”
父皇猛地看向我。
我一直看着他。
“我告诉过你的。”
“你却说,娘亲再不醒,就把我也送给皇后。”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跌回地上,继续捡那些灰。
风又起了。
父皇忽然脱下披风,扑过去挡在风口,伸手拢住地上的粉末。
可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越急,越抓不住。
那些灰从指缝里漏下,落在他的衣摆上。
他终于抬头,眼底浮起一点惊惶。
“昭宁?”
没有人应他。
皇后蹲下身,想替他拂掉袖上的灰。
“皇上,别脏了衣裳。”
父皇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别碰。”
皇后的脸白了。
他却像根本没有看见,只一遍遍将披风往地上铺。
“拿盒子来。”
“要干净的,铺软些。她怕冷。”
我把帕子收进怀里,站起身。
“娘亲已经不会冷了。”
父皇动作一顿。
他望着我的手,像这才发现,那上面全是血。
“沐沐,父皇带你回宫。”
我后退一步。
“回去做什么?等你把娘亲的房间也送人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我抱紧怀里的小包裹。
“今日不是皇后娘**日子了。”
“可娘亲也不等你了。”
女医牵住我的手。
父皇站起来,似乎想拦。
她第一次没有行礼。
“陛下,先让公主包扎吧。”
我跟着她走过长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昭宁。”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别闹。
可长街尽头,只剩下一地碎瓷。
没有人会像从前那样,听见他唤一声名字,就红着眼睛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