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皇城内外便响起了哀乐。
先帝出殡的白幡从宫门一路铺向皇陵。
而另一条街上,摄政王府张灯结彩,迎亲的红绸挂满长街。
云枝哭着替我换上殉葬的白衣。
她的手抖得厉害,连衣带都系了几次才系好。
“娘娘,奴婢去给您请太医吧。”
我拉住她,将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和首饰塞进她手里。
“等我的棺椁离开皇陵,你便拿着这些东西出京。”
“走得越远越好。”
云枝愣住了。
“奴婢要等娘娘醒来。”
“王爷不是说,六个时辰后便会有人救您吗?”
我替她擦掉眼泪。
“江南路远,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听我的,走吧。”
云枝还想再问,外面已经有人高声通传。
“摄政王到。”
谢砚辞穿着大红婚服走进寝殿。
金线绣成的祥云从衣襟蔓延到袖口,衬得他俊美矜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白殉葬衣。
一个赴喜堂。
一个赴皇陵。
倒也相配。
谢砚辞看见我苍白的脸,眉心微微皱起。
“阿蘅,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此事牵涉幼帝、谢家与沈家,容不得半点差错。”
“到了皇陵,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必须按计划服药。”
“不要在最后关头闹出事端,让所有人难堪。”
我轻轻点头,“我明白。”
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
当着他的面,我拔开瓶塞,将那枚假死药倒入口中,仰头咽了下去。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顺从,神情蓦地一怔。
半晌后,他低声开口。
“阿蘅......你恨我吗?”
我安静地望着他。
曾经,他满身是血拦着轿子让我等他时,我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
后来,他为了迎娶妹妹,下旨将我送入皇陵时,也怨过他不复曾经。
可到了今日,那些爱恨都已经离我很远了。
我轻轻摇头。
“不恨。”
人只有还在意时,才会生出怨恨。
我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我看着他身上鲜红的婚服,最后一次唤了他的名字。
“谢砚辞。”
“愿你与明珠白头偕老,此后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谢砚辞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殿外却传来侍卫的催促声。
“王爷,迎亲的吉时快到了。”
“沈小姐还在府中等您。”
谢砚辞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转过了身。
大红衣摆从门槛上掠过,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没过多久,殿外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他去迎娶妹妹了,我也该上路了。
云枝扶着我登上殉葬的马车,跟随先帝的棺椁缓缓驶出宫门。
白幡翻飞,哀乐震天。
假死药的药力逐渐发作,我的手脚开始变得冰冷麻木,心口也传来一阵阵闷痛。
行至朱雀长街时,前方忽然响起了热闹的喜乐声。
我勉强掀开车帘。
谢砚辞身穿红色婚服,骑着高头大马,正领着迎亲队伍从长街另一头经过。
红绸铺路,喜钱漫天。
围观百姓纷纷跪地,高声恭贺摄政王新婚。
而我所在的殉葬车上白幡低垂,正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驶去。
他去迎接自己的新娘。
我去奔赴自己的死亡。
两支队伍隔街而过,谁也没有停留。
抵达皇陵时,我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宫人按照谢砚辞事先的交代,将我抱进陪葬的棺椁。
厚重的棺盖缓缓落下。
最后一线光亮消失前,我仿佛又看见了海棠树下的那个少年。
他将白玉钗簪进我的发间,笑着让我等他回来。
只可惜,等不到了。
棺盖轰然合拢。
黑暗彻底将我吞没。
寒毒与假死药一同侵入心脉,我偏过头,吐出最后一口滚烫的鲜血。
远处,摄政王府的喜乐声响彻京城。
而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