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后没叫起,世子就一直跪着。
锦盒还在小太监手里捧着,没人去接。
世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很快挪开了。
“姑母,这是何意?”
太后没答,转头看向萧珩。
萧珩也没答,转头看向我。
这差事就这么落到了我头上。
我起身冲萧珩福了福,膝盖还在发酸。
“臣妾请旨,审承恩公世子。”
世子先笑出了声。
“沈氏,你是什么身份?”
“罪臣之女审国舅,大雍开国以来可有过这种事?”
他说得没错,确实没有过。
宫规我背得比谁都熟,正因为熟,才知道缝在哪儿。
萧珩靠回椅背上,看都没看世子。
“准了,朕在这儿听着。”
世子的脸色沉了沉,没再出声。
他那句僭越我也不接,朝殿门口抬了抬下巴。
阿枝候在外头,捧着寿宴上那只**进来了。
就是被淑贵妃当众摔开的那一只。
我把那件寿衣拎出来,平铺在世子膝前。
“世子,认得这块布吗?”
世子低头看了一眼,答得很快。
“不认得,宫里的料子,我哪能件件都认得。”
我没追问,把寿衣叠好放回了**里。
头一问,本来也不是为了问出什么。
他答得越快,后头的话就越难圆。
“三十年前长信宫走水那晚,封宫门的令是谁下的?”
这回世子连想都没想。
“先帝的旨意,宫中失火,封门防贼,本就是旧制。”
他答得太顺,这句话大概在心里备了三十年。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这是宫禁轮值的旧档,萧珩让人从内务府库房翻出来的。
福嬷嬷刚才出去传话,顺路捎了进来。
我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到世子眼前。
“世子看看这方印,是不是贵府的私印?”
“再看印下头那行朱批,先帝的字。”
“朱砂盖住了印泥的边,印在先,批在后。”
“这道调令先用贵府的印放了出去,先帝的批是后补的。”
世子盯着那一页,喉结动了一下。
“那晚宫里乱成一团,想必是有人借了府里的印。”
“误传而已,三十年前的事,谁还说得清。”
“贵府的印,谁都能随手借去用?”
世子没接这句,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我把册子合上,交还给福嬷嬷。
“那就问最后一件。”
“那晚从火里逃出来两个人。”
“一个怀里抱着孩子,一个后背着了火。”
“世子追进西夹道,为什么只追上了一个?”
世子抬起眼看我,脸上居然还能挤出一点笑。
“本世子堂堂国舅,何须对一介绣娘动手。”
我也笑了。
“世子,我从头到尾,可没说逃出来的是绣娘。”
殿里一下子静了。
世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枝从门外又进来一趟,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布包上沾着湿泥,土腥味一进门就散开了。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截烧焦的玉扳指。
“我亲娘被人按在夹道墙根上,一刀没了气。”
“她死前抓住那人的手,把这个扯了下来。”
“养母后来找到她,她手还攥着,掰都掰不开。”
“我十八岁那年,养母把它交给了我。”
“我埋在京郊我**衣冠冢前头,一埋就是十二年。”
“去年养父母走了,也葬在旁边。”
“今早天没亮,我回去把它起了出来。”
起扳指那把铁锹是我花四十文跟隔壁租的。
到这会儿还没还回去,回头还得多给十文。
福嬷嬷接过扳指,凑到灯下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内圈刻着字,是伯钧。”
“这是老公爷给世子行冠礼时赏的,老奴亲眼见过。”
伯钧是世子的表字。
这个字,还是太后当年亲自给他取的。
我等着他磕头,等着他求饶。
世子却没看我,也没看萧珩。
他膝行两步,猛地转向凤座,一头磕在地砖上。
“姑母,侄儿冤枉!”
再抬头的时候,他眼眶红了,声音却一点没乱。
“您三十年不敢提长信宫,您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
“那晚宫门封了一夜,您就在隔壁殿里。”
“火光照亮了半个宫城,您没出来过一回。”
“您当年是默许了的!”
福嬷嬷手一松,扳指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郡主要是嫁出宫去,驸马家就是新的外戚。”
“到那时候,承恩公府拿什么撑着您?”
“没有娘家,您这个太后坐得稳吗?”
他一句接一句,句句往太后心口上捅。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一招我没算到,他不往我身上咬,专挑太后最疼的地方下口。
萧珩坐直了身子,手按在了案几上。
太后一直没出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慢慢站了起来。
没戴凤冠,只穿一身寿宴上的赭色常服。
她一级一级走下凤座的台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世子跟前,她停住了,低头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哀家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