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想笑。
又是让。
姐姐让头面,让戏,让丈夫。
让到最后,我反倒欠了她一辈子。
我不拿,是赌气。
我拿了,是**。
如今连我自己唱过的戏,也得等她说一句不在意,才能名正言顺挂上我的名字。
姐姐随后进来,见我们都在:“算了,别说妹妹。”
“我原本便不靠唱戏过日子,外头怎么议论,也不打紧。”
她越这样说,哥哥越觉得她受了委屈。
我却不想再等他开口。
“姐姐不想唱便不唱。”
“我唱了,水牌便该写我。”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转向哥哥。
“宣传是你定的,票是你卖的,替场也是你来求我的。”
“如今戏唱完了,客人没有闹,戏楼没有赔钱,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哥哥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好。”我把报纸折起来,放回桌上。
“荞荞,一家人说话,何必这样生硬。”父亲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旁边的戏服上,伸手摸了摸袖口。
“这件唱旧了,回头叫人给你做身新的。”
从前他肯替我做新衣,我总要立即问一句,姐姐有没有。
如今我只是将衣袖从桌沿收好。
“不必了,还能穿。”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接风时那套头面,你若真喜欢,也拿去,你姐姐平日用不着,放着也是放着。”
姐姐没有反对:“本就是身外物,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我望着她。
那套头面,我的确喜欢。
翠色好,珠子也圆,戴上台,不知道有多漂亮。
可我忽然记起,前世失声后,有一回我还想打开戏箱看看,父亲却让人收走了钥匙。
他说,看了伤心,不如不看。
那时我想说,我不伤心,我只是还喜欢。
可他们听不清我嘶哑的声音,也没有等我写完那句话。
如今他们又肯给了。
我却已经有了别的去处。
“姐姐留着吧。”我将叠好的衣裳放回箱子,“我眼下用不上。”
容聿一直没再说话。
直到父亲和哥哥出去,姐姐也被丫头请走,他才走近几步。
“还在生气?”
我摇头。
他看着我的脸,似乎想找出一点勉强。
没找到,便将声音放缓了些:“后日码头上不忙,我带你出去吃饭。”
“你从前总说,西街那家馆子的鱼做得好。”
那年我拿了头牌,想让他陪我庆贺。
他答应了,却因姐姐临时要走,先去替她安排车船。
我在馆子里等到伙计撤灯,才叫了一辆车回来。
后来再提,他总说,改日。
如今这个改日,终于到了。
我摇摇头:“你若忙,便不必勉强。”
容聿皱了皱眉:“已经腾出空了。”
他顿了顿,轻声哄:“往后戏楼排场,你先挑,别总为这些事不高兴。”
我抬眼看他。
从前,我盼他陪我吃饭。
盼他不必等姐姐先让,便主动把一件好东西给我。
等不到时,便砸东西、吵架,恨不得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也该有一份。
如今他都肯了。
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我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那便多谢。”
翌日,最后一场戏。
锣鼓响起时,我起身理好衣摆。
台口的灯照过来,亮得人眼睛发热。
我在这里唱了许多年。
有过倒好,有过满堂彩,也曾在**偷偷等一个人,等到妆都卸了,又重新描上口脂,怕他来了,见我不好看。
今日,我没有再看那张常给容聿留着的座位。
一折唱完,台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稳住气,接着往下唱。
最后谢幕时,掌声久久没有停。
我向台下深深行了一礼。
有人叫我明晚还唱。
我笑着听,没有答应。
回房后,我将容聿送过的首饰一件件收好,放在妆台上。
将那份他始终没有翻看的离婚书,连同一封信,一并装进信封。
然后,我提起小皮箱,出了门。
我站在甲板上,看岸上的屋舍一点点远去。
船上的伙计过来,问我是不是舍不得。
我笑着摇头。
江风吹乱了头发,我抬手将它拢到耳后。
身后那座城渐渐看不清了。
我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