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日清早,门禁便解了。
我踏出正院,才发觉整个侯府都沉浸在红绸喜气里。
朱红宫灯从二门口一直挂到东院廊下,廊柱缠满红缎,处处都是迎新的热闹。
我没多停留,转身回了屋,靠在窗边翻旧书。
舅父托人捎来了回信,他说江南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接应的马车也定在了城外十里亭。
我原本想着,等明日清早陆令仪正式进门,礼炮响过,所有人都聚在前院的时候,我再走也不迟。
谁知我突然喘不上气,指尖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我扶着桌沿弯下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掉。
嬷嬷慌了神,伸手想去摸妆匣里的暖玉。
这才想起,那块羊脂暖玉,已经被送到了陆令仪手里。
“小姐!您撑着点!”嬷嬷扑过来扶住我,声音都在抖,
“药库还有凝神丹!是当年侯爷特意求来的,专治您这毛病!奴婢去拿!”
我咬着唇点头。
可嬷嬷去了没多久,就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小姐……药、药没了!”
“管事说,侯爷下午亲自去药库取走了,说陆姑娘前夜受了惊吓睡不安稳,拿这丹丸给她压惊安神用!”
我浑身一僵。
他刚拿走了我的陪嫁暖玉,如今连我救命的药,也要拿去给好她吗?
我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软得厉害,却执意扶着廊柱,一步步往药房的方向走。
果然看见谢临渊站在药房廊下。
他手里拿着青瓷药瓶,递给身前的侍女,低声叮嘱:
“研碎了兑在燕窝里,她嫌药味苦,就多放些冰糖。”
侍女应声要走,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明日仪式琐碎,让她早些歇着,缺什么只管说。”
我扶着冰冷的廊柱,当年,我突然发病晕了过去。
他冒着大雪连夜跑了三十里路,从隐居的太医手里求来这瓶凝神丹。
回来时他蹲在我床边,攥着药瓶笑得眼睛发亮:
“照雪,有了这药,以后你再犯病,我就不怕了。”
“这是独一份的,只给你用。”
原来所谓的独一份,从来都只是说说而已。
我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就那样远远站着,看着他转身回了东院,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我才扶着墙,悄无声息地折回了正院。
我靠在榻边,硬生生扛了过去。
嬷嬷蹲在我身边掉眼泪,声音哽咽:
“小姐,咱们今夜就走吧,别等明日了!再熬下去,怕是要把命都搭在这里了!”
我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
我和嬷嬷拎着极小的包袱,避开巡夜的下人,绕着僻静的小路,从侯府后门悄悄离开。
路过前院喜堂时,远远看见谢临渊正踩着梯子,亲手往檐下挂喜灯。他穿着一身常服,抬手调整灯盏的位置,神情认真。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两道单薄的身影。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红火的喜堂,收回目光,转身踏出了侯府的后门。
身后隐约传来喜乐的调子,渐渐被呼啸的风声盖了过去。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