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转院手续办完的那天,陆嘉宁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明天上午九点,省城的车来接。”
“床位、主治、护工,我都安排好了。”
她看着我,语气很平。
“沈棠,你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我点点头,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争。
我没争。
他不记得我。
签字授权是一张纸,纸能签,也能作废。
我回了老宅。
老宅在河东,山洪那晚一楼进了水,墙根到现在还是一圈黄印子。
我收了一下午。
衣服装了两只箱子,书装了三只。
修复用的竹起子、排笔、糨糊碗,我用旧报纸一样一样包好。
天黑的时候,我站在玄关。
钥匙盘是他买的,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漆。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了进去。
叮的一声。
很轻。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沈棠,就到这儿吧。
他忘得干干净净,你再赖着,就跟小时候一样,站在饭桌边上等人分你一口。
最后一只箱子在卧室,衣柜顶上。
我踩着凳子往下搬,箱角卡住了衣柜门。
我一使劲,柜子里头的隔板咔哒一响,松了。
一沓东西从夹层里滑出来,散了一地。
牛皮纸信封。
我从凳子上下来,蹲下去捡。
第一封的封口没粘,信纸露出一个角。
是陆沉舟的字。
他写字往右斜,“棠”字的木字底总是拖得很长,像桥墩。
“棠棠:”我手一抖,信纸掉回地上。
他从来没当面这么叫过我。
他叫我沈棠,连名带姓,在外人面前叫,关了灯也叫。
我把信一封一封排在地板上。
一百二十七封。
最早一封,是我们结婚第一个月。
“棠棠:今天**打电话,让你把单位分的那套周转房让给念念。
你说好。
你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四十分钟。
我去找了你们馆长。
房子的事,你别管了。”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房子最后没让出去,馆长说是**变了。
我信了五年。
第二年的。
“棠棠:念念要考研,**让你出报班的钱,一万二。
你把年终奖全转了过去。
我补回了你卡里,你以为是单位发错了,还去财务问。
财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第三年的。
“棠棠:你生日,**说念念那天有事,改到下周一起过。
下周又改了。
蛋糕我放在冰箱最里面,你没发现。
我自己吃了一块,太甜。”
我捂住嘴。
那年冰箱里确实有半个蛋糕,我以为是他同事送的,还念叨他浪费。
我一封一封往下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我没开灯,借着手机的光看。
后来手机没电了,我就爬到床头开台灯。
他写的全是我不肯信的事。
我妈把外婆留下的镯子给了念念,他去当铺赎回来一只一模一样的,说是地摊上买的。
我妈说我嫁出去就别回家过年,他大年三十开了四个小时车,把我送到周家楼下,在车里等了一夜。
那一夜我以为他回去了。
信纸被我攥的发皱,我又赶紧抚平。
干这行的手,最知道纸经不起折。
最后一封。
信封上写着日期,七月十八号。
山洪是七月十九号夜里。
我拆开。
只有一句话。
“棠棠,你不欠他们了。”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我慌了,赶紧拿袖子去吸。
纸翻了过来。
背面也有字。
被水泡过,墨散成一团一团的灰云,只剩几个笔画还连着。
我是修复师。
泡开的字,我见得太多了。
我把台灯拧到最亮,侧着光,一笔一笔去辨。
“明天。”
“桥头见。”
后面隔了一点空白,墨更淡,像是写字的人停了很久才落笔。
我把那团墨云凑到眼前。
他写的是:这次我带你走,不带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