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傅云墨缓缓抬起头，往日温润如水的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嘲讽。
他不顾浑身剧痛，猛地侧头，一口唾沫狠狠朝着姜暖暖淬了过去。
那般斯文自持的二哥，一辈子行事端方有礼，傅云鸢从前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姜暖暖，你又在谋划什么龌龊阴谋。”他声音沙哑，字字冷硬，没有半分妥协。
姜暖暖侧身轻巧避开，面上不见恼怒，反倒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傅云墨身前。
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硬生生抬起傅云墨满是血污的下巴，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嗓音轻柔缱绻，好似**间的低语。
“傅云墨，你可知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便心悦于你。”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容貌风骨的男子。
只可惜，你自始至终，仅仅将我视作一个无依无靠的妹妹，眼里，从来没有我一分一毫的位置。”
她指尖微微收紧，箍住他的下颌，眼底翻涌着偏执又疯狂的执念。
“只要你应下与我相伴，我便设法救你脱离这天牢苦海。
我为你改换名姓，寻一处世外之地，保你这一生衣食丰足，安稳度日。
傅云墨，你，可愿意？”
傅云墨猛地偏头，狠狠甩开她的手，眸中寒冰万丈，一字一顿，声如碎冰。
“痴心妄想。”
“我傅氏满门忠烈，宁死，也绝不会屈从于你与上官靖这等奸邪之辈。”
姜暖暖被他猛然挣脱，后退半步。
方才温婉柔情的假面，一寸寸裂开。
她眼底那点脉脉情意，转瞬化作怨毒与不甘。
“傅云墨，你当真这般执拗？”她微微垂眸，轻声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狠戾，“英国公府大势已去，你的父亲，兄长，很快便要身首异处。
你如今沦为废人，除了我，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够救你。”
“你宁可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面，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傅云墨微微仰头，纵使断腿钻心的剧痛不断袭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傲骨铮铮。
“就算身死，我也绝不会受你的施舍。
你机关算尽，妄图荣华，利用鸢儿，构陷傅家。
你这份肮脏情意，我傅云墨，不屑一顾。”
姜暖暖脸上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散。
她缓缓站直身子，冷冷凝视着不屈的男人，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好，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傅二公子。”
“既然你执意寻死，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愿。”
“只不过，傅云墨，下辈子，但愿你能记住我姜暖暖。”
说完，她转身扬声唤来门外的狱卒，淡漠吩咐一句，“好好招待招待他，别让他死了。”
傅云鸢躲在柜子里，眼睁睁看着狱卒再次押走了浑身是伤的二哥。
那扇牢房门重重关上，隔断了烛火，也彻底隔绝了最后的光亮。
庭院里一阵微凉的晚风迎面吹过。
恍如一梦，傅云鸢猛地自那段残酷的前世回忆抽离出来，指尖控制不住轻轻一颤，后背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眼前依旧是她清幽雅致的听鸢小筑，石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二哥傅云墨一身清雅，眉眼温润，正含笑望着自己。
她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原来姜暖暖算计的，从来不止是她一人。
她一边假意依附上官靖，筹谋着借她靖王妃的身份登顶权势之巅，一边，竟暗自觊觎着二哥。
若是姜暖暖借着这份心思，设局构陷二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傅云鸢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霾，抬起头，眼底又装出几分小女儿家般的委屈。
“二哥，便是不想旁人扰了我们。”她软声重复，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傅云墨，“护国寺之行，能不能，只我们两个人前去？”
一旁的苏婉柔闻言，也顺着女儿的话，笑着帮腔：“是啊云墨，鸢儿这孩子，自打落水之后，心里一直闷闷的。
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没有单独出游，这一回，便遂了她的心愿也好。”
傅云墨看着自家妹妹眼底藏得极深的不安，他心思敏锐，一瞬间便察觉，鸢儿并非只是单纯闹小脾气。
他微微一顿，敛去笑意，缓缓点头。
“也罢，既然鸢儿想去，那便依你。
我遣人去回了暖暖，这一趟护国寺，就我们兄妹二人。”
这时，丫鬟捧着朱红食盒缓步上前，一盘片得厚薄均匀、油光莹润的烤鸭稳稳端上桌。
琥珀色的鸭皮泛着透亮的油光，皮肉分开，旁边整齐码着薄如蝉翼的麦饼、青翠葱段、甜酱与清爽的黄瓜条。
“快尝尝，母亲，鸢儿，片好的鸭肉裹着薄饼才好吃。”傅云墨说着，起身净了手，取一张麦饼，抹上甜面酱，放上几片油润的鸭片，配好葱丝黄瓜，动作从容利落，亲手给两人各包好一个，轻轻分别放到苏婉柔和傅云鸢面前的白瓷碟中。
晚风穿过院中枝叶，送来淡淡的花木清香。
苏婉柔拿起饼，轻轻咬下一口，眉眼舒展，笑道：“还是翠云楼的烤鸭最是地道，皮脆肉嫩，汴京城里别家都比不得。”
傅云鸢望着碟子里温热的鸭卷，心头依旧缠绕着前世天牢那一幕刺骨的寒意。
可抬眼，便看见二哥温润含笑的模样，一身未换下的绛红官袍，在暮色之下格外鲜明。
她压下胸腔里沉甸甸的惶然，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拿起饼，小口咬了一口。
油脂鲜香在唇齿间漫开，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只勉强弯了弯眉眼：“果然好吃。”
傅云墨何等心思剔透，一眼便瞧出妹妹看似欢喜，心底却藏着事。
他没有当众追问，只不动声色又夹了一碟酥脆鸭皮，推到傅云鸢跟前。
“多吃些，你前阵子落水，身子亏损不少，该好好进补一番。”他语声温和，顿了顿，从容开口，“明日我便吩咐下人，推掉暖暖同行一事。”
“对外只说是我临时起意，兄妹闲话出游，并无别的缘由，免得落人话柄。”
苏婉柔点点头，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叮嘱道：“也好，只是出门在外，万事万万当心。”
“护国寺香火鼎盛，游人繁杂，云墨，你身为兄长，定要看护好鸢儿，再多带上几名稳妥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