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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回母亲家,只因为煤球还在姐姐手里。
铁笼每晃一下,它便叫一声。我只能跟在后面,一遍遍低声叫它的名字。
客厅桌上已经摆好印泥和文件。最上面是保险金代领授权,下面压着债务重组表。
姐姐冲过去想收,我已经看清末尾的数字。
一百四十六万。
四十六万是网贷,另外一百万来自网络竞猜。
“妈,你知道吗?”
我仍希望她露出一点惊讶,哪怕只有一点。
她却将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你姐开店赔了,总得想办法翻本。她要是第一次就赢回来,会欠这么多?”
我的耳朵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物资和九千元不属于姐姐,也知道所谓生意周转,其实是一百万赌债。
可她依旧觉得错的是我。
“把这个签了。”母亲将笔塞进我手里,“八十万先堵窟窿,房子卖掉再填剩下的。你姐姐以后会养你。”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拿救助物资时,她说姐姐更缺;拿九千元时,她说姐姐照顾我辛苦。如今连父亲留下的保险和我的住处,也成了姐姐犯错后的补偿。
她们每拿走一样东西,都有理由。而我只要说疼,就是不懂事。
“那是爸留给我的。”
母亲沉下脸。
“**活着时什么都先紧着你,现在留的钱补偿你姐怎么了?她三十一岁,店没了,婚也没结。你还有工作,还有猫,你到底缺什么?”
我怔怔看着她。
我缺一个愿意听我把话说完的母亲,缺一次不需要和姐姐争抢的偏爱。
哪怕只有一次。
“我不签。”
姐姐脸上的温柔终于裂开。
“林晚,你装什么清高?要不是爸偏心,这八十万轮得到你?”
母亲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磨损的灰色外壳,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是父亲出事当天带在身上的手机。
下葬后我问过很多次,母亲都说它摔坏了,早已扔掉。
“里面有**最后一段录音。”她按亮屏幕,“签完就给你听。”
屏幕上的语音,日期是父亲出事前一天。
我眼眶骤然发热。父亲下葬后的许多个晚上,我一遍遍拨他的号码,只想再听一次无人接听前的提示音。
母亲明明知道,却把手机藏到今天,用父亲最后的声音换我的签名。
“先让我听。”
“先签。”
我伸手去拿,争夺间,语音被碰开。
“小晚,许老板那边的订金我已经——”
母亲猛地按停,手机掉在地上。
我俯身去捡,她却先一步踩住屏幕。
“别听这些没用的!”
鞋底重重碾下去。屏幕碎裂的声音很轻,我却像听见胸口有什么也跟着碎了。
“妈……”
我蹲在她脚边,手停在离手机几厘米的地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叫她。
母亲脸上没有一丝不忍。
“一个死人说几句话,比活着的姐姐还重要?”
铁笼突然翻倒。煤球从没扣紧的门缝里钻出来,姐姐伸手去抓,它受惊地挠过她的手背。
“**!”
母亲抬脚将它踢开。
煤球撞上桌腿,蜷在地上,右后腿怎么也踩不下去。
我扑过去抱它。它疼得发抖,却还用脑袋一下下蹭我的手腕。
我心里最后一点替母亲寻找理由的念头,也被她亲手踢碎了。
姐姐从背后拧住我受伤的手腕,指节正抵在还没消退的淤青上。我五指猛地蜷紧,又被母亲一根根掰开。
她抓住我的拇指,重重按进印泥。冰凉的红泥挤进指甲缝里。
“妈,疼……”
母亲像没听见,攥着我的指根往授权书上拖。湿漉漉的拇指在纸面蹭出一道红痕,离签名栏越来越近。
“按下去就不疼了。你为什么非要把全家逼成这样?”
小时候她教我写名字,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那时她说,小晚别怕,妈妈会一直护着你。
如今还是这只手,却要把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交给姐姐。
门铃响了。姐姐预约的保险审核员站在门外,陈茹也跟在旁边。
母亲立即松开我,换上疲惫又慈爱的表情。
“她刚才又犯病了,我们正哄她签字。”
审核员看了一眼碎手机、翻倒的铁笼和我拇指上的红印,没有接母亲递来的材料。
“林晚女士,这份八十万元保险金代领授权,是不是你本人自愿签的?”
我抱紧发抖的煤球,抬起头。
“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