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江澈把那本病历翻开,拿笔在诊断那一栏,直接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接着他站起身子,一把推开诊室的门,顺着走廊直接往分诊台那边走过去。

这会儿分诊台后头,刘凯正半靠在椅子背上。他手里头捏着一根红笔,在那份病程记录上头圈圈画画。

江澈走到台子前面,顺手就把手里的病历递了过去。

“刘老师,有个病人我拿不准。”

刘凯停下手里的笔,抬头打量了他一番。

平时江澈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喊救兵的主儿,这就很明显是有情况了。

他顺手放下红笔,一把翻开那本病历。

视线落到发热三天、肌肉酸痛,还有可触及性紫癜那几行字上头,刘凯脸上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等他翻到后面那张化验单,看到降钙素原才零点一五,肝肾功能都很正常,凝血也没啥毛病。

刘凯那两条眉毛,一下子就拧到了一块儿。

他捏着病历本,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接着又从最后头翻回了第一页。

看完了,他啪的一声把病历合上,直接站起身子。

“走,去看看那人。”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进了诊室里头。

坐在床上的那个病人,瞧见又进来一个大夫,二话不说就把裤腿重新撩了起来。

刘凯把病历随手搁在床尾巴上,弯腰用手指头肚儿,在那人小腿的一块紫癜上头轻轻的按了按。

他手指头压下去,底下那块瘀斑一点都没变色,被压住的地方还是那种紫红色。

旁边的那些皮肤,倒是被按的稍微有点发白了。

确实是可触及性紫癜,肯定没跑了。

“这么按着,你这疼不疼啊?”

“不疼,就是感觉浑身上下有点发烧。”

问完,刘凯掏出个小手电筒,对着病人的嘴巴里头照了一通。

咽后壁那边有那么点轻度充血,扁桃体看着也不大,没啥溃疡,也没找着出血点。

就是在舌尖上头,长了两个特别小的浅表糜烂。

他把手电筒关掉,揣回口袋,又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掏出了听诊器。

这次听心脏比平时听任何一个病人都久。

别人十五秒,这个病人将近两分钟。

心尖部、主动脉瓣区、肺动脉瓣区、三尖瓣区,每个位置最少停了十秒。

听到三尖瓣区的时候他让病人深呼吸,屏住,再呼,再听。

他的听诊头在病人胸壁上移了又移。

最后刘凯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

他顺手在手心里绕了两圈,没急着开口。

“江澈,你把拔牙、外伤还有手术史,都仔细问了没?”

江澈身子微微一僵,捏着笔的手指头一下子收紧了。

这条线索,他刚才真给漏过去了。

“这个我刚还没顾上问。”他赶紧偏过头,看着床上的病人,“最近这半年里头,你有没有拔过牙?或者做过啥手术,受过外伤没?”

病人挠了挠头皮,像是在顺着日子往前倒腾。

“拔牙啊,这还真拔过。”他抬起手,拿指头在自己右边下巴骨那儿点了两下。

“大概两个月前吧,拔了一颗智齿,就这儿,下面这颗,人家大夫说是横在肉里头的。那次可真折腾人,前前后后拔了快一个钟头,回去之后这半边脸肿了两天,喝口凉水都费劲。”

“大夫,这跟我的病也有关系啊?”

刘凯往前探了半步:“拔完牙之后发烧了没?有没有感染化脓啥的?”

“那倒没有。”病人摆摆手,“拔完大夫给开了三天消炎药。人家说不吃这药容易发炎,我就老老实实的吃满了三天。”

他吧嗒了一下嘴,又接着说:“不过拔完那两三天里头,嘴里头老有一股子血腥味儿,漱口的时候还能吐出血丝来。”

“看牙的大夫说是正常的,说这创口有点大。”

刘凯听到这儿,直接把手心里卷着的听诊器扯开。

他重新把听诊头塞进耳朵里。

听诊头再一次贴到了病人的胸口上。

这次听得时间,比刚刚那回还要长不少。

“现在听着,还是没找着啥明确的杂音。”刘凯把听诊器拿下来。

他看着病人说:“可你拔过牙,发烧又是一阵高一阵低的,腿上这块还是摸得着的紫癜,这几条线索往一块儿一凑,我肯定得往感染性心内膜炎那边去想了。”

“你平时底子应该不错,如果是亚急性心内膜炎,早期也真有可能听不出啥动静来。那瓣膜上头要是长的赘生物还很小,或者长的位置有点偏,光靠这听诊器未必能抓得住毛病。”

说完,他转头看了江澈一眼。

“先别着急下结论,咱们一步一步的来。”刘凯顺手把病历拍在床尾巴上,说的很稳当。

“先照着现在的症状处理,物理降温,加上补液,葡萄糖酸钙还有维C先给挂上,先把人收进留观区里头。”

他抬起一根手指头,在那病历本上头重重的点了两下。

“明早让他空腹抽血,做个血培养,最少得弄两套,千万别漏了。心脏超声先开个经胸的,那要是看不清楚,再补个经食管的检查。”

“皮肤活检也顺道一块儿安排上,得把血管炎这条线先给捋顺了。”

说到这儿,他又扭头瞄了那病人一眼,安慰了一句。

“现在还没板上钉钉说你就是哪种病,但好几种可能都得排查一遍。”

“要是血培养出来是个阳性,那就往心内科那边走,要是这一大圈查下来全都是阴性,那就再请风湿免疫科的人过来一块儿看看。”

江澈拿笔在临时医嘱那一栏里,飞快的划拉下这几行字。

写完了,他顺手把笔帽死死的盖了回去。

他的胸口多少觉得有点发闷。

拔牙史这条线索,硬生生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他问了皮肉伤,也问了手术史,偏偏就没多加一句拔牙。

平常问诊里头,这算是再小不过的一个疏忽了。

可刘凯过来看这个病人,也是拿着听诊器反反复复听了半天。

这病人的临床表现,确实干净的有点邪乎,根本就不像典型的心内膜炎该有的样子。

他们俩谁都没在第一眼就摸准这病根在哪,各被卡住了一环。

接着,刘凯从口袋里头摸出那板润喉糖。

他抠了一颗扔进自个儿嘴里,顺手就把剩下的推到了江澈面前。

“来一颗?”

江澈接过来剥了一颗。

刚一入口,那股子冲人的薄荷味就顺着舌尖往上头窜。

那个病人这时候正跟着护士往留观区那边走。

江澈顺着他的后背看了过去,这人瞅着根本就不像个连着发了几天高烧的病号。

他那宽阔的肩膀,倒是更像个站在操场边上的体育老师。

就差脖子上挂个哨子了,抬手一挥就能把一群学生喊起来跑上几圈。

时间很快就到了傍晚六点多。

江澈总算是写完了**记录。

他咔哒一声把笔帽盖好,顺手就别回了左边胸口的口袋里头。

弄完这些,他倒也没有马上奔着食堂去,反倒在分诊台前面多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今天新收进来的那几份病历,全都在上面并排铺开了。

可江澈的一双眼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咬住了一样。

他的视线就停在六床那张单子上,半天都没挪开过。

发热待查,可触及性紫癜,待排查心内膜炎。

诊断那一栏里头,那个大大的问号还明晃晃的挂在那里。

江澈挪动鼠标,又把这份病历点开了。

他从头到尾的,把那些问诊记录全都过了一遍。

接着他又翻到了后面那几张化验单上。

他看着降钙素原那一栏,就盯着那个零点一五的数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半天。

这个数字实在是有那么点不上不下的。

说它高吧,倒也不算太高。

可要说它低,那也根本谈不上。

“这还真是有意思了……”江澈低声嘟囔了一句,顺手就把病历给关上了。

接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靠在了椅子背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百叶窗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道道光影从桌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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