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大清早的,妹妹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昨夜没睡好吗?”
姐姐顾令仪端着一碗百合羹走进来,眼里满是心疼。
我缩在软榻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声开口。
“阿姐,薛秉文这个人,我觉得不太好。”
姐姐舀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柔地笑了笑,坐到榻边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怎么突然这么说?他昨日惹你不高兴了?”
“他说话太密了,我害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假山后听到的话全盘托出。
只要一回忆起那个女人挽着他、小孩叫爹的画面,我就心悸得浑身发抖,呼吸困难。
更重要的是,我昨晚已经偷偷把婚书上的名字改成了岑照野。
官府的婚籍还没正式落印,这件事万一提前泄露,薛秉文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姐姐轻叹了一声,舀了一勺甜汤递到我唇边。
“阿姐知道你认生。”
“但他家境清白,性情温和,又是自愿入赘的。”
“当年爹娘走得早,城里那些求亲的世家,谁不是要求我立刻嫁过去掌管中馈?”
“他们容不下你,嫌弃你孤僻怪异,甚至明里暗里劝我把你送去乡下庄子。”
“只有薛秉文,他亲口向我保证,成亲后一切照旧,绝不打扰你的清静,还会视你如亲妹。”
我喝下一口汤,甜腻的味道却在喉咙里泛出一阵苦涩。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
城西王家托媒人上门,言语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们说顾家家底殷实,姐姐模样出挑,只要进了门,立刻就能做当家主母。
可媒婆临走前,却笑嘻嘻地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
“顾大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带了个拖油瓶妹妹,整日闭门不出,阴阳怪气的,”
“进了婆家怕是要冲撞了公婆的贵气,不如在城外置办个小庵堂,送去清修算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衣柜里哭了整整一夜,抓破了自己的手腕。
姐姐推掉了那门亲事,当着全族人的面立誓,此生绝不外嫁,只招赘婿。
岑照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毅然领了兵符,远赴边疆挣军功。
他说,等他立了功勋回来,就没人敢对顾家的姑娘指手画脚。
可一晃三年,边疆音讯断断续续,薛秉文却趁虚而入,用尽了温润君子的伪装。
“阿姐,如果他保证的都是假的呢?”
我仰起头,声音带着颤音。
姐姐愣了一下,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了管事的通报声。
“大小姐,二姑娘,薛姑爷带着林姑娘和那小哥儿过来了,说是给二姑娘量体裁衣。”
听到林姑娘这三个字,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门帘被掀开。
薛秉文走在前头,面上依旧挂着春风拂面的笑意。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柔弱女子,牵着一个四五岁、满脸桀骜的男童。
“令仪,攸宁妹妹。”
薛秉文温和地拱手,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里。
“我想着大婚当日宾客如云,妹妹若是没有合身的新衣裳,未免失了体统。”
“娇娇手艺极好,特地带她来给妹妹量量尺寸。”
林娇娇顺势上前,眉眼低垂,声音娇柔得像能掐出水来。
“奴婢林娇娇,见过大小姐,见过二姑娘。”
她一边行礼,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那小男童却毫无规矩,挣脱了林娇娇的手,直接冲向我的桌案,伸手去抓案几上的翡翠镇纸。
“砰”的一声,镇纸被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刺耳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我整个人猛地一颤,双手抱住脑袋,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艰难。
“我的儿,快给姑娘赔罪!”
林娇娇惊呼一声,把孩子拉进怀里,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小姐恕罪,二姑娘恕罪!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冲撞了贵人,都是奴婢管教无方!”
孩子被她一扯,扯开嗓子尖叫大哭起来。
尖锐刺耳的哭嚎声在大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胸腔憋闷得像是溺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颤抖。
“闭嘴!别哭了!”
姐姐厉声喝道,快步走过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薛秉文却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林娇娇母子身前,脸上浮现出无奈与包容的神情。
“令仪,小孩子不懂事,吓着妹妹了,但娇娇也不是故意的。”
“妹妹这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一个镇纸罢了,何至于吓成这样?”
“再者说,大婚之日府里到处都是孩童宾客,妹妹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受不住,大婚当日岂不是要让全城的显贵看笑话?”
他字字句句都在讲理,每一句却都在将我的痛苦归咎为小题大做。
姐姐冷着脸看向薛秉文。
“薛秉文,阿宁自小怕生怕闹,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薛秉文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包容与大度。
“我自然知道,所以我才想着提前让她适应适应。”
“令仪,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辈子吗?”
“既然是一家人,就该互相体谅,娇娇孤儿寡母不容易,你何必为了一个死物,这般疾言厉色?”
我缩在姐姐怀里,看着薛秉文那张伪善的面孔,心底的恶心几乎要翻涌出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娇娇,温和地开口。
“行了,快起来吧,大小姐和二姑娘心善,不会真同你们计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