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娘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她一把夺过账本,扔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角,墨迹很快成了灰。
娘盯着我。
「你去查这个做什么?」
我说:「因为你拿它压了我十五年。」
娘冷笑一声。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看着火盆里的灰。
「生我时,根本没有难产。」
「那八两,是生玉娇花的。」
娘抬手便要打我。
这一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娘愣住了。
十五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拦她。
她尖声骂道:「反了你了!」
爹闻声进来,一脚踹在我膝弯。
我跪倒在地。
娘抽回手,**腕子。
「是玉娇的药钱又怎样?」
「一家人算这么清,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抬头看她。
「账是您先算的。」
娘被噎得脸色铁青。
爹却磕了磕烟袋。
「玉娇以后是知府家的少夫人,命里不能沾难产克母这种晦气。」
「你是姐姐,替她担一笔怎么了?」
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
只是玉娇不能背债,不能担晦气。
所以,这八两只能是我的。
我问爹:「既然是假的,为什么还让我还?」
爹不耐烦了。
「养你不要钱?」
「陈家肯出二十四两,是看得起你。你还挑上了?」
娘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张婚书。
「把手印按了。」
我没有伸手。
爹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按在桌上。
玉娇站在门边。
她没有拦。
反而走过来,替娘打开印泥。
爹掰开我的拇指,重重压下。
婚书上,多了一枚鲜红的指印。
娘吹干墨迹,终于笑了。
「这下老实了。」
他们把我锁进杂物房。
窗户被木板钉死,门外还压了一口水缸。
两天没人送饭。
外头却日日有肉香。
玉娇要出嫁,家里请裁缝、请银匠,连墙上的旧灰都重新刷了一遍。
我饿得胃里发疼,只能喝窗台下半碗隔夜雨水。
第二日晚,玉娇开了门。
她没带吃的。
只抱着那床百子帐。
「姐,娘说你闹归闹,活不能停。」
她把绸缎放到我腿上。
一百个娃娃,衣裳已经绣齐。
唯独脸上空荡荡的。
我问玉娇:「八两银子的事,你早就知道?」
玉娇避开我的目光。
「一家人,谁欠谁有什么要紧?」
「那为什么不记在你账上?」
玉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烦了。
「因为我要嫁知府公子!」
「你反正要给鳏夫做填房,担点晦气又不会怎样。」
说完,她又放软声音。
「你替我把娃娃的脸绣完。」
「等我进了知府府,自然会照应你。」
我问她:「怎么照应?」
玉娇认真想了想。
「陈家孩子多,你缺银子,就多接些绣活。」
「赚了钱,也能继续孝敬爹娘。」
我忽然笑了。
白日,我替陈家养孩子。
夜里,我替她绣花。
赚来的银子,还要送回沈家。
他们连我的后半辈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拿起百子帐。
江南嫁女,百子开脸必须由新娘亲手完成。
老话说,孩子认第一双给自己点眼睛的手。
玉娇却把针递给我。
「姐,你替我绣。」
我问她:「连这份福气,也要我替你求?」
玉娇皱眉。
「几针的事,你怎么这么小气?」
是啊。
不过几针。
可玉娇怕疼,所以**在我手上。
玉娇怕累,所以活落在我身上。
玉娇怕晦气,所以她欠的债,也要我还。
我把针放回针线筐。
「衣身我替你绣完了。」
「脸,你自己开。」
玉娇气得站起来。
「你等着,我去告诉娘!」
门再次落锁。
我摸出藏在鞋底的木牌。
织造局的契书已经入册。
沈家的婚书,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们以为锁住我,便能让我认命。
可初八寅时,织造局的车会来。
还剩五日。
我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