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周二傍晚,我刚踏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炖排骨香味。
餐桌中央摆着一大盆玉米炖龙骨,旁边还有清蒸鲈鱼和油焖大虾,丰盛得像过年。
裴景澈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楼盘宣传册,眼里闪着光。
“哥,你回得正好,快来看!”
他朝我招手,兴奋得满脸红光:
“咱家要换大平层了!城南那个滨湖一号,一百六十平的大四居,双阳台呢!”
我解下围巾的手微微一顿。
滨湖一号是本市最好的学区兼改善盘,单价不低。
陆芷清坐在主位上,面带得色地翻着购房合同:
“舒棠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有套像样的房子做底气才体面,小澈以后读研也得有个好环境,现在这个老房子太窄,早就该换了。”
裴正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青菜出来,满脸笑容地招呼大家动筷子:
“都坐下吃,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全票通过,定金下午就已经交了。”
我拉开最边上的折叠椅坐下。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未来的房间分配。
裴舒棠指着户型图上的主卧:
“这间朝南带独立卫浴的留给我当闺房,采光最好,以后出嫁也是我的底气。”
裴景澈立刻拍了拍桌子,拉着裴正霖的胳膊说话:
“爸,那次卧归我!我要连着阳台那间,我打算把阳台封起来放我的电竞桌和手办展示柜,再放个大书架!”
裴正霖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那间本来就是给你挑的,朝南,冬天晒太阳舒服。”
陆芷清点点头:
“另外一间朝北的我和**住,稍微小一点,但也够用。”
讨论声戛然而止。
一百六十平的房子,四个房间,分配得清清楚楚。
裴舒棠一间,裴景澈一间,父母一间,还剩最后一间朝北、连窗户都只有半扇的窄小暗室。
“那......剩下一间呢?”
我低头扒了一口白米饭,轻声问道。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裴正霖夹了一只大虾放到裴景澈碗里,眼神有些躲闪地移开:
“那间朝北的六平米小屋,我们打算做成步入式储物间兼杂物房。”
“家里大件东西多,小澈的各种球拍、滑板,还有舒棠换季的那些大衣皮草,总得有个地方放。”
陆芷清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打着圆场:
“砚舟啊,你不是在单位申请了员工宿舍吗?你们那个重点研究所待遇好,宿舍都是单人间,条件比家里好多了。”
“再说了,那间储物间里我们也打算放一张折叠沙发床,平时你在单位住,偶尔周末回来看我们,拉开就能睡,也不耽误。”
折叠沙发床,放在堆满全家人杂物的储物间里。
原来在他们未来的蓝图里,我甚至连一张固定的床都不配拥有。
我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裴景澈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一丝凝固,顺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的碟子里:
“哥,你别多想,我那个大房间随时欢迎你来睡啊,大不了以后周末回来,咱哥俩挤挤也行!”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恶意。
正因如此,这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掠夺,才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占有了什么,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所有最好的资源,原本就该向他倾斜。
裴舒棠也跟着搭腔:
“就是,砚舟,反正你平时工作那么忙,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一个月也回不来两天,弄个房间空着也是浪费面积。”
“对了,爸妈,这次首付缺的八十万,你们怎么凑的?”
裴正霖叹了口气,有些发愁地看着裴景澈和裴舒棠:
“我和**把老房子的公积金全取了,又向亲戚借了点。”
说到这里,裴正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语气变得有些试探:
“砚舟,你工作这两年,手里应该也攒了些钱吧?”
“我和**把你供到名校毕业不容易,现在家里为了买房捉襟见肘。”
“你姐以后要准备体面的嫁妆,小澈还要读研,你当二哥的,总得帮衬一把。”
陆芷清也随声附和:
“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才能过得好,砚舟,你拿十万出来,凑个整数,算家里借你的。”
我慢慢咽下嘴里的米饭,像吞下一把碎玻璃。
“我没钱。”
我平静地抬起头,看着他们。
裴正霖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眉头拧起:
“你怎么可能没钱?你每个月津贴工资上万,平时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不买,钱去哪儿了?”
裴舒棠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眼神慌乱地朝我使眼色,疯狂暗示我闭嘴。
她这两年以各种名义从我这里借走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十五万。
而这些,父母一无所知。
我看着裴舒棠那张写满惊慌与哀求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荒唐。
“平时做实验要自己垫付耗材费,还要交培训费,剩下的我都买了定期理财,现在取不出来。”
我面无表情地撒了谎。
裴舒棠暗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裴正霖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行吧,指望你总是指望不上,从小到大都这样,心里只有你自己那一摊子事。”
陆芷清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不够的部分我再找老同事周转一下,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饭,裴景澈和裴舒棠争抢着去客厅挑选新房子的装修风格。
裴正霖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推,**肩膀对我说:
“砚舟,我和**去楼下散散步消消食,你把碗洗了,厨房的地顺便拖一下。”
“知道了。”
水龙头流出冰凉刺骨的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盖好公章的派遣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最贴身的衣袋里。
还有两天。
客厅的门被推开,裴舒棠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拍了拍胸口:
“砚舟,刚才真多亏你机灵,没在爸妈面前**一刀,不然我非得被咱妈骂死不可。”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冷水,转头静静地看着她:
“姐,把我借你的借条,打一份给我吧。”
裴舒棠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哎呀,都是亲姐弟,你还要借条?行行行,我明天写了给你,你还信不过亲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