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全家约好国庆去青海湖,我提前请了三天假,坐了十九个小时硬座。
到了景区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我拨通爸爸的电话,画面里他们裹着羽绒服,背后是冰雕。
爸爸看见我身后的界碑,愣了两秒:
“你没看群消息吗?弟弟说想去滑雪看雪雕,我们临时改道去哈尔滨了。”
我打开家庭群,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火车票截图。
翻开私聊界面,爸爸和妈**都停留在添加好友时的默认问候。
姐姐的记录是一整列的橙色转账,只有借没有还。
弟弟的对话框内容最多,但全是文档、链接、压缩包。
他把我当文件中转站用了两年。
“爸,没有人告诉我......”
爸爸皱了眉: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自己不看手机还怪别人?”
“青海湖挺漂亮的,你在那玩儿也行。”
视频挂断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六岁那年搬家,所有人坐第一趟车走了,没人记得我还在午睡。
高考出分那天,他们一时兴起去水上乐园,我自己在出租屋等录取通知。
风从湖面刮过来,十月的青海湖冷得刺骨。
我打开手机,接受了前往冰岛的外派通知。
这个家不需要我到场,那我就去一个人的远方。
......
“砚舟,玄关那个蓝色的纸箱子,你顺手搬到储物间去。”
父亲裴正霖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剥着新鲜的山竹,一边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刚推开家门,十九个小时硬座带来的骨头酸痛还没散去,脚踝肿得发亮。
客厅地毯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印着哈尔滨中央大街的俄式糖果、红肠,还有各种精致的雪人挂件。
“愣着干什么呀,小澈买的纪念品多,地上一堆东西下不去脚。”
裴正霖把剥好的山竹递给身旁的裴景澈,抽出一张湿巾擦手。
裴景澈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新买的篮球,正戴着耳机刷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
“哥,你可算回来了!”
“我给你挑了好久的礼物,你看喜不喜欢?”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景区的生肖塑料钥匙扣,连上面的毛刺都没削干净。
“店里做活动,买三送一搭的,我想着你正好属龙,特意留给你的。”
我垂眸看着那个两块钱的钥匙扣,指尖冰凉。
裴景澈转头指着茶几上精致的套盒:
“姐,那个套盒是你的,纯羊绒的披肩,还有俄式银质化妆镜,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小物件吗?”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裴舒棠笑着应了一声:
“还是小澈心细,姐没白疼你。”
裴舒棠转头看见我立在玄关,招了招手:
“砚舟,站那儿发什么呆呢?正好,过来帮我倒杯水。”
我放下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换了拖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裴舒棠接过水杯,趁着父亲和弟弟去阳台看盆栽的空隙,压低了声音:
“砚舟,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怎么样了?”
“我这阵子跟朋友合伙盘了个服装店,手头有点紧,下周一之前得交两万加盟保证金。”
我看着她身上价值几千的名牌风衣,喉咙发紧:
“姐,上个月你刚拿走我一万五,说是垫付房租。”
裴舒棠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耐烦地皱眉:
“你这男孩子怎么心眼这么小,记得这么清楚?都是一家人,我还能赖你的账?”
“等服装店回了款,我连本带利还你。”
“你平时吃住都在单位宿舍,又没什么大开销,存着钱也是贬值。”
“再说了,上次在群里,也是我想着帮你跟爸妈说说好话,让他们多关心你,我容易么我?”
她所谓的“帮我说好话”,不过是每次借钱前随口画的饼。
二十多年来,她承诺过无数次帮我融入这个家,却每一次都在他们欢声笑语时,顺理成章地将我遗忘。
母亲陆芷清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看到客厅的动静,随口问道:
“都在呢?砚舟青海湖玩得怎么样?拍照片了吗?”
裴正霖在阳台接着话:
“他能拍什么照片,一个人闷嘴葫芦似的,哪有小澈外向活泼。”
陆芷清笑呵呵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是,砚舟从小就独立,性子沉稳,去哪儿都能照顾好自己,不用咱们操心。”
裴景澈从阳台跑过来,大大咧咧地揽住陆芷清的肩膀:
“妈,我这次拍了上千张雪景呢,今晚我挑几张好看的,你帮我挑挑发朋友圈好不好?”
“好好好,我儿子拍的肯定最好看。”
陆芷清眼底满是宠溺。
我站在茶几旁,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庭的借宿客。
裴舒棠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鞋尖,用眼神催促着转账的事。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外派冰岛的项目组发来的行前确认函。
极地气象监测站驻派周期为三年,出发时间定在下周三,请尽快完成国内事务交接。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将手机收回口袋。
父亲裴正霖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在裴景澈面前,随后转头看向我:
“砚舟,晚饭你就别跟着折腾了,我们从东北带回来的酸菜白肉,剩得不多,不够四个人分的。”
“你自己去厨房下碗挂面吧,记得把灶台擦干净。”
我看着红艳艳的车厘子,那是弟弟最喜欢的水果。
裴景澈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朝我笑:
“哥,厨房还有昨天剩下的半个西红柿,打个蛋汤挺香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狭窄阴暗的厨房。
裴舒棠的声音穿过磨砂玻璃门飘进来:
“砚舟,水给我续上,顺便别忘了微信上的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