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裴砚舟的时候,他还叫小裴。
那年南埠封港,我爹奉命查粮船。船户在岸上排队等验货,头顶烤得冒油,船舱里连口能喝的水都没有。我随替我家抄账的罗嬷嬷来送饭,瞧见一个小子趴在缆桩边吐,把早晨吃下去的东西吐完了,还在那儿干呕。
我给他水,他喝得太急,全呛在衣襟上。
“你船上没大人?”
“有。我叔叫我撑住,撑不住就别姓裴。”
他说完又去拉绳。我把饭桶倒过来叫他坐,他不肯。我只好告诉他,我来之前偷吃了半桶肉,叫他行行好,替我把桶底擦干净,免得回去挨骂。
他看了一眼我没沾油的嘴,到底坐下了。
那天船拖到入夜才放。我在验货棚等罗嬷嬷,他把一枚船票从窗缝递进来,票背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肉没吃着,下次补给你。
我回他说,肉就算了,我想知道海是什么样的。
半年以后,许家的鱼干匣里多了一张纸。纸上说,海上也会闹耗子,耗子饿极了,啃了**两根脚指头上的老皮。**没醒,隔日还怪他娘夜里偷剪脚甲。
我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罗嬷嬷就拿戒尺在我凳面敲了两下,说会回信就别光顾着乐。
起初,我们借来京卖海货的船捎信,半年也收不到几封。后来我能帮家里的刻坊描图,信便混在刻坊往各地送的样书里,纸角裁掉一小块,伙计知道送到厨房给我。裴砚舟写字难看,正经写了两年,最大的长进是终于会在纸上留地方让我回他。
我写江上怎么过浅滩,写码头上谁把别人的棺材拉错了。他写自己第一次领船,船工见他嘴硬,背地里把辟邪的红布缝进他裤腰。写到后来,我攒下一摞过船的规矩,连谁家渡口夜里肯收留女人都记下了。
那些事我爹不爱听。他嫌一个姑娘天天往埠头钻,迟早钻出一身鱼腥。许令仪会作文章,开口闭口都是他听得懂的道理。他偶尔来厨房找我,会叫我把手里的事停一停,先去看看我姐写了什么。
所以我给裴砚舟的信里从没说过我的大名。我签一个“苇”字。他叫我小苇,说你乐意写什么便写,没人看,我看。
那时我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