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术后第七天,我出院了。
刀口还没拆线,腰弯过三十度就扯着疼。我扶着灶台,给自己熬中药。
药是我妈抓的,一副四十二块,抓了七副。
门铃响的时候,药刚滚第一遍。
王秀兰拎着一兜菜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就往里走。
“凯凯说你在家躺着,我来看看。”
她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一眼我。
“能站就能干。地你几天没拖了?”
“妈,我刀口还没长好。”
“谁家女人生完孩子不下地?请保姆一个月六千,你歇着像什么话。”
她把菜往厨房一搁,一个西红柿滚出来,掉在我脚边。
我没弯腰捡。
她自己捡了,嘴里念叨着“娇气”,顺手把我的药罐挪到了最小的灶眼上。
晚上周凯回来,衬衫上有股陌生的洗衣液味。
不是我们家用的那种。
“我妈白天来过?”
“来过。”
“她说你给她摆脸色。”他扯着领带,“巧巧,你身体差就在家待着,别出门给我丢人。走路弓着个腰,像什么样子。”
“嗯。”
“这阵子我加班,晚点回。”
他说完就进了浴室。
这个班,他一加就是十二天。
宋瑶是第十一天出院的。移植科护士在群里发了一句:“18床出院了,家属送了锦旗。”
锦旗上写着“妙手仁心,再造之恩”,落款是宋瑶全家。
挺好。再造之恩,被切掉半块肝的那个人连名字都不配有。
我没跟周凯吵。
我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叠好,装了两个箱子,塞到床底下。
又把结婚证、房产证、工资卡放进一个文件袋。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房子是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妈卖了老家两间平房凑的。
第十九天,夜里一点四十,手机震个不停。
家族群里有三十多条未读。
最上面是周凯发的一条语音,六秒。
我点开。
“着火了!着火了!你们快,咳咳咳——”
后面全是咳嗽,还有女人在尖叫。
第二条是王秀兰发的:“凯凯你在哪???”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拍得很糊。楼道里全是黑烟,角落里有辆电动车,烧得只剩个架子。
照片上的地址是宋瑶租的那栋楼。
周凯根本没在加班。
我叫了车,捂着刀口坐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脸色,问要不要送医院。
“就是去医院。”我说。
市三院急诊。
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焦糊味,混着湿衣服和消毒水,呛得眼泪往外冒。
走廊里的白炽灯很亮,亮得发青。
王秀兰坐在地上。
没坐椅子,就坐在地上,两条腿往前蹬,嚎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我的儿啊,你这是为了谁啊!”
周建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碎了。
宋瑶坐在对面长椅上,身上裹着消防员给的银色保温毯,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她脸上有灰,头发烧焦了一缕,人好好的。
一个消防员摘了头盔,正在跟护士交代情况。
“三楼楼道里电池炸了,门口全封死了。那男的自己冲进去,把女孩拖了出来,又折回去拿东西,再出来就倒了。”
“回去拿什么?”
“一个包,女孩的包。”
宋瑶低着头,怀里正抱着那个包。
陈姐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过来扶住我胳膊。
“你怎么来了?你那刀口——”
“陈姐,人怎么样?”
她没回答,攥着我胳膊的手更紧了。
王秀兰看见我,从地上爬起来就扑过来。陈姐侧身挡了一下。
“你还有脸来!你男人在里面要死了!”
我没说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沾着黑灰。
“周凯家属?”
王秀兰冲上去,周建国跟上去,宋瑶也站了起来。
医生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我身上。
“重度吸入性损伤,气道烧伤,体表烧伤面积百分之四十二,深二度到三度。已经插管,马上转ICU。”
王秀兰腿一软,又坐回了地上。
医生摘下口罩,看向我。
“你是家属吗?接下来的事,需要你来决定,周凯,可能救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