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门房把扳手**机器底座,另一人蹲下去掏灰。我贴着字架挪到后墙,那里有一扇给送纸推车留的小门,门闩早锈死了。
我肩上还背着铺盖,挪不动。
脚边有块废版。我用尺柄一推,铅字哗啦**到机后。
“谁?”
两盏灯同时转过去。我借力撞开小门,连铺盖也不要了,钻进染坊。染缸里泡着蓝布,我抓过一件晾着的短褂披上,从染坊正门出去。
那两人追到巷口,看了我一眼,又往相反方向追一个背包的人。
我没回家,径直去了码头夜校。
夜校设在货栈楼上,十几张破桌,工人下工后来认字。老杜正拿毛笔写“工”字,见我进门,先把报纸合上。
“你还敢来?”
“方启年的稿子,你看过吗?”
“看过,也不敢认。”
我把半张校样放在桌上。几个工人围过来,又很快散开。门口卖烟的小孩探头看了看,被老杜支走。
“每日二十文,真有这笔扣款?”
老杜用湿布擦掉桌上的字,“有。说夜校自愿,可不来的,第二天就派不到轻活。大家都拖家带口,谁敢讲自愿不自愿?”
“一百七十四人,三个月多少钱?”
“名册上才有准数。我们按自己工牌算过,少的三十来天,多的一天没落下。”
我指着校样边角的三个数,“七、十二、十九,像不像日期?”
老杜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报。他识字不多,却一直留着方启年的文章。
七日前那篇写夜校缺灯,十二日前写码头讲义被重复收费,十九日前则是一则小消息,说报馆收到一百七十四名工人的联名信,正在核实。
三张报的天头都有方启年用**的小孔。
七日的孔在“册”字旁,十二日的在“未”字旁,十九日的在“毁”字旁。
册未毁。
我读完,老杜也凑过来看。
“他早知道报馆会压稿。”我说,“这三个数不是暗号,是给我查旧报的日期。”
“可册在哪儿?”
“他没写。”
老杜坐下,半天没出声。随后他解开衣领,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工票。
“这是我的。每个月都被扣。方记者说,没有名册,只能算我们几个人喊冤;有了名册,才是一笔一笔的钱。”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阿顺闪进来,短褂上全是墨。他看见我,先往老杜身后躲。
我挡住门,“昨夜十点,我到底在不在报馆?”
“在。”他说得很轻,“曹少东的寿宴稿,还是你叫我一起校的。”
“你愿意把这句话告诉章警官吗?”
他低下头,“我娘病了,靠我这份工。少东说,我要乱讲,明早就让我滚。”
老杜把三**票拍在桌上,“我们哪个不是靠这份工?都闭嘴,钱就会回来?”
阿顺的肩膀缩着。我把冷馒头剩下一半递给他,他没接。
过了许久,他从鞋帮里抽出一把薄钥匙。
“假版是我排的。川哥,我对不住你。”
“谁让你排的?”
“彭主编。他说只给你个教训,不真送官。后来巡警来了,我才知道不对。”
“方启年呢?”
“没见过。”阿顺急忙摇头,“可他失踪那晚,给过我一块广告脚版,说若他回不来,就把版交给会看校样的人。”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版在哪儿?”
“我住处的木箱最底下。上面全是废广告,没人会翻。”
阿顺说完,楼下忽然有人喊,报馆来清点旧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