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家的大窑又裂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烘柳巷旧窑。谢明煜没有再用双窑那日的猛火,却为了证明自己,把谢家旧窑的火时拉得过长,一窑天青烧成了暗绿。
谢崇山傍晚亲自来,带着一张技术顾问的名帖。
“每月二十两,不必住谢家,也不必做杂活。你只看火。”他说,“功册可以添你的名字。”
我看完名帖,把它推回去:“添在第几行?”
“明煜之后。”
“那不必添。”
他压着火气:“你非要把他踩下去才甘心?”
“我从头到尾只要求自己的东西写自己的名。是你们觉得,这也等于踩他。”
谢崇山沉默片刻,换了语气:“大窑这一毁,几十号人的月钱都成问题。你当真忍心?”
这句话比谢明煜的骂更有分量。
我跟他去了谢家,却没有进掌火房,只绕旧窑看了一圈。后墙有道新补的裂缝,风从那里直灌火道;谢明煜一味拉长火时,只是在把热气从裂缝里送走。
他还不服:“火时短了,釉根本化不开。你若真心指点,就把每一刻怎么添柴写下来。”
“写下来,你下一场换风向,照样不会用。”我指着烟道出口,“先看烟。直而不散是火道顺,贴地打转就是漏风。这个你看得见,不需要我替你守。”
几个老窑工都围过来。谢明煜脸上挂不住,反问他们过去为何不说。秦伯从人群里慢慢道:“说过。少东说功册上没有,叫我们别乱改。”
他再没有话。
“先补火道,再试小批。别封大窑。”我告诉他,“秦伯知道怎么补,不必我来。”
谢明煜拦住我:“你说得轻巧。停一日,几十个人的工钱谁出?”
“你赶一窑坏货,工钱照样出,柴泥也没了。”我指着后墙,“要省哪一笔,你自己算。但别拿工人的月钱逼我替你守窑,他们的工钱不是我欠的。”
一个老窑工低下头。谢明煜看见,脸色更难看,却没有再拿那句话压我。
谢崇山问:“你不留下?”
“我的窑还在烘。”
“我已经让你指点。”
“指点是不想看一窑人陪你试错。回去署名,是另一件事。”
走出窑厂时,工人们都看着我。我没有许诺他们月钱,也没有替谢家收拾下一窑。
看门的孙伯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热饼,说从前我替他值过两夜窑,他记着。我收了饼,按他的情,不扯谢家的账。这样一顿热饭与一纸终身契不同:吃完还能各自走路,不必拿余生抵押。
善意可以做到这里,再往前,便又是那个永远走不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