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六章


三月初十,行会还我旧契。

谢崇山在**那一页按了印。他的拇指停在红印泥里很久,抬起来时,纸上多了一点模糊的指纹。

“阿灼,”他说,“你今日赢了,不必把事做绝。”

“我拿走自己的契,不叫绝。”

“你爹若在,未必愿意看你与谢家陌路。”

我看着他:“我爹若只想让我有口饭,当年不会在养契里写九窑放归。”

他无话可答。

我收好契纸,没有搬谢家一件工具,也没有带一捧釉料。东跨院留下的新衣、谢崇山年前给的银簪,我全放在原处。包袱里仍是那几件旧衣和《火色簿》。

出了行会,日头已经偏西。我把旧契在台阶上展开,最后核了一遍**页的印,才折回木匣。秦伯没有催我。他知道这不是舍不得,是谢家教我的最后一个教训:自己的东西,自己要逐字看明白。

岑九娘在台阶下等我。

她把订单推过来:“三百只,四月十八。总价二百四十两,定金八十,尾款一百六十。次品率你自担。”

“我签。”

“你不先问若交不出如何?”

“按契赔你定金和误船的损失。写进去。”

她抬眼看我,第一次笑了:“敢写就行。”

我按下指印,她把八十两银票和一块小银牌一并交来。银票是定金,银牌是海货行验货凭记,不是白送的人情。

她又取出一小张验收单:“三百只按底款、釉色、渗漏三项抽验。底款必须写你的窑口,不许再冒谢家的名,也不许借我的海货行抬高身价。生意只认货,不认你今日受了多少委屈。”

这句话正合我意。

我当场写下“柳巷林窑”四字。那还不是一块真正的招牌,只是订单上一处新墨迹,却是十年里第一回,掌火人与交货人落在同一处。

“别指望我提前付尾款。”她说。

“也别指望我拿次品凑三百。”

她收起一份订单:“这样最好。”

下午,我去看柳巷旧窑。

窑顶果然漏雨,烟道塌了半丈,炉膛里积着厚厚的冷灰。秦伯说租金一个月十两,先付三月;若日后我想买,再另议。

我付下三十两,又留出柴泥和工钱。八十两定金转眼只剩一把碎银。

秦伯帮我把镇上卖泥、卖柴的价目一一报来,都是明面上的行情。我没有拿订单去压价,只要求泥料分两批送,第一批先验含砂,柴也先送半窑的量。银子少,更不能把每一文都压在未经试烧的材料上。

两名从前跟我学过拉坯的年轻人来找活。我给他们写明:试用三日,工钱按件,次品不罚整日工钱,但隐瞒裂坯要停手重学。

“你真敢把规矩写在门上?”秦伯问。

“写清了,谁留下都不欠我。”

谢明煜站在巷口看了许久,冷声道:“就这种破窑,你四月十八能交三百只?”

我把漏雨处的旧瓦揭开,回头看他。

“能不能,开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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