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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旧簿走到祠前。
陈渡提灯照着,我将母亲签下的契纸、林川推我入井的影像,一并显在祠墙上。
没人再喊我嫉妒妹妹。
可也没有人过来。
族长等墙上的影像散去,才将拐杖在地上一顿。
“你们都看明白了。镇夜影在她身上,她不肯归位,大家便等着永夜吞镇。”
“你方才也看见了。”我说,“归位,是把我钉在井底。”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总得有人镇着。”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卖豆腐的吴婶抱着孙儿,往前挪了两步,我认出她,手里的旧簿跟着放低。
上个月她犯腿疾,是我替她推了三日磨。她把热豆腐包进荷叶时,握着我的手,说昭昭这样好,往后一定有福。
“吴婶。”
她没有应,先把孙儿的脸按在肩上。
“我家小宝才五岁。”
“我没说要他去。”
“可他熬不起啊。”她抬头看我,“昭昭,你就当疼疼他。”
我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他正越过她肩膀,朝我伸手。
族长抬起拐杖,指向祠门。
“愿请**归井,换全镇平安的,举手。”
吴婶先举了手。
茶铺掌柜跟着举起来,嘴里说着家中还有老娘。有人只抬到胸口,被身边人碰了一下,也慢慢举过了头顶。
借过炭的堂兄、请我绣嫁衣的邻妇,手都举着。
他们都避开我的目光。
陈渡把灯笼放在地上。
“她的命,不由你们举手就能拿走。”
父亲从族长身后走出来:“她是林家的女儿,我这个当爹的都答应了,你算什么人?”
我把旧簿交给陈渡,往台阶下走。
站在最前面的族丁抬起绳子。我的脚边涌出黑影,他后退了一步,没有敢拦。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一声撞门声。
“塾里还有孩子!”
一个妇人从人群后头挤进来,鞋掉了一只,抓着族长的袖子往外拽。
“先生把孩子们拢在一处等家里去接,方才外头黑影撞门,他们出不来了!”
几个提着火把的男人转身便要走。
族长用拐杖拦住他们。
“寻常火伤不了那些东西。”
“那怎么办!”妇人跪下,“我儿子在里面!”
族长朝我看过来。
“昭昭肯归井,自然什么事都没了。”
我没有去看他,抓住妇人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带路。”
她拉着我跑向乡塾。身后,族长叫住族丁:“带上符绳,从后巷走。”我顾不得回头,塾门已被撞得震响,门缝里挤进一片黑东西。
我试着叫它们停下。
没有一个听我的。
身后的群影涌上前去,将门外的东西撕开。可它们刚向巷尾退了一点,塾门另一边便又传来拍打声。
“护住门窗!”我指着屋里,“别让它们进去!”
跟随我的影子散向四面。门终于拉开,先生抱着一个昏过去的孩子,身后挤着七八张哭花的脸。
陈渡赶来,接住最前面的孩子。
孩子们从群影围出的空隙往外钻,最小的一个抓住我的袖口。
“别怕,跟着提灯的哥哥走。”
他哭着摇头。
我蹲下去,将他的手交进陈渡掌中。
“带远些。”
孩子刚被抱走,脚踝忽然一紧。
地上拉起一根朱砂绳,绳的另一端握在族丁手里。廊柱上不知何时贴了黄符,想退回我身边的影子撞上去,冒起青烟。
我伸手摸向袖口。
剪刀落在井边,没有带出来。
族长站在院外,示意族丁收绳。
“你若不救,倒还真不好捉你。”
我被拖得跪下,手掌擦过门槛。陈渡放下孩子就要回来,我抬头,看见最后一道护窗的影子已经摇晃起来。
“先带他们走!”
他停住脚,把冲回来的孩子拦在身后。
族长俯身看我。
“为了这些人,值吗?他们方才都举了手。”
我望向巷口那些被陈渡领走的孩子。
“孩子没有举手。”
绳子收紧,我被拉出乡塾。族丁推着我往家祠走,母亲已经等在祭台下。
她踮起脚,将我挣乱的衣领一点点拢好。
“这辈子是娘对不住你。”
她压着我的肩,轻声说。
“下辈子,娘补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