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05
傍晚,裴谨言来了。
他换下了带着药味的官服,穿了一件玄色常衣。
走进牢房时,他先让人把油灯挑亮。
暖黄的光落在我脸上,他眉心一点点蹙起。
“毒又发作了?”
他蹲下身,伸手要探我的脉。
我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昭宁。”他声音低下来,“别闹。”
别闹。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十六岁那年,林苏苏把一包会让人皮肤溃烂的药粉撒在丫鬟脸上。
那个丫鬟疼得撞墙,我急着拉裴谨言去看。
他替丫鬟开药时,林苏苏躲在父亲身后哭,说我嫉妒她,故意污蔑她。
裴谨言那时也是这样看着我。
他说:“昭宁,别闹。苏苏不是这种人。”
后来那丫鬟的脸毁了。
我替林苏苏赔了她一家三口的**银,才换得一句不再追究。
裴谨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我面前。
认罪书上写着,我因怨恨林苏苏归府,给宫中贵人下绝嗣毒,愿受一切刑罚,不牵连谢家与裴家。
“签了它。”他说,“我会尽力保住你。”
我盯着那句“不牵连谢家与裴家”。
“那林苏苏呢?”
裴谨言没有回答。
我替他补上:“她照旧清清白白,对吗?”
“她本来就没有你想得那么坏。”他揉了揉眉心,“她只是爱摆弄药,做事不知轻重。这次确实闯大了,我也在想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拿我试药?”
他脸色微白。
我抬起手腕,让他看那些密密麻麻的**。
“七十九种药毒。你每下一种,都说是在替我找活路。”
“可你失败后,把我送进天牢。”
“我没有送你进去。”他急声道,“是谢伯父谢伯母……”
我笑了。
裴谨言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错了。可若你不签,宫里会把事情往下查。苏苏进了天牢撑不住,谢家也撑不住。”
“我就撑得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说:“你比她坚强。”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
父亲说我挨几杖就能好,林苏苏受不得惊。
母亲说我被骂几句无妨,林苏苏脸皮薄。
裴谨言说我试过药还能活,林苏苏不能碰这些脏东西。
所以该有人顶罪时,是我。
该有人试药时,也是我。
“裴谨言。”我问他,“我们婚期延期三年,你记得吗?”
他愣住。
“你说等忙完宫宴案就娶我。后来又说等侯夫人的案子平了。每一次,你都让我再等等。”
我看着他胸前那块我亲手绣的平安扣。
“现在你肯娶我了,是因为你觉得一纸婚书能换我替林苏苏**。”
他仓皇地摇头:“不是。”
“那就把认罪书改了。”
我把纸推回去。
“写林苏苏下毒。写你拿我试药。写谢家毁证。”
裴谨言猛地按住纸,指节泛白。
“你疯了?”
“林苏苏若受刑,会死。谢家会抄家,我也会被问罪。”
他看着我身上的囚衣,语气里甚至带着恳求。
“昭宁,最后一次。你签了,我发誓会治好你。”
我没有再看他。
他站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临走时,他对狱卒说:“从今日起,不必送水食。等她想明白了,再来叫我。”
他刚走到门口,林苏苏便从廊柱后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谨言哥哥,那个贵人的脉象是不是又坏了?”
裴谨言沉默片刻,说:“我会再想办法。”
“可姐姐若真撑不住怎么办?”
我以为她终于会有一点害怕。
裴谨言却只是替她拢好披风。
“她不会。”
“昭宁的体质比常人强。前面的药都受住了,再拖一日,或许还能看出新的药性。”
林苏苏松了一口气,依偎到他身边。
“那就好。我不想让她死,只要她替我把这次扛过去就行。”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望着牢门上那道缝,忽然觉得很荒唐。
裴谨言曾说我是他最想护住的人。
可到了最后,他替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建立在我还能再承受一点之上。
牢门合上。
油灯灭了。
我蜷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