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插上电,机器里传出一声走调的歌。
“能用,就是倒带慢,得手动帮一下。”
他拿出一支铅笔,伸进磁带孔里转了几圈。
我看着,笑了。
年轻时我在县里的织带厂干活,车间那台录音机也有这个毛病。午休一到,几个姑娘轮流拿铅笔倒带,谁也舍不得浪费电池。
我问价,六十五。
最后五十块拿走。
电饭锅没买成。我在外面吃了碗面,拎着录音机回许家。
我想着,问清家属再给许叔听。老人一天有大半时间坐着,总得有点事做。
许映宁正在餐桌边核对康复记录。
她看见我的袋子,皱了皱眉。
“陆姨,你买这个干什么?”
“放歌。许叔那几盒带子,兴许还能听。”
“网上什么没有?非得搬这些旧东西回来?”
“网上不一定有他那几盘。”
她把笔搁下。
“他那时候录的,全是工地上的闲话。机器响,人吆喝,吵得头疼。医生让情绪平稳,别乱试。”
我收住话。
她又说:“你自己听可以,别拿进他房间。”
我说好,把机器放进了自己的小屋。
第二天下午,她去学校开会。
许承川不来。他一般周末出现,坐一会儿,接几通电话,再放下些东西。
许叔午睡醒了,我给他量完血压,扶他到客厅。
他指着我房门。
我以为他要水,端了杯子,他推开。以为他想上厕所,他又摇头。
急了,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划。
我看了半天,才认出一个“带”字。
“您听见我昨晚试机器了?”
他点头,眼睛亮了一点。
我没敢答应,给许映宁发消息。
“许叔想听从前的录音,音量开小,十分钟行吗?”
她没回。
我打电话,也没人接。
许叔等着我,手放在膝盖上。那只左手原先总抖,今天倒稳稳的。
我问他:“里头是什么?”
他憋了很久:“人。”
“家里人?”
他摇头。
我又等了一会儿。
他说:“都……没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下子酸了。
做这行,最怕心软。有些事明知道不能管,手还是伸出去了。
我想,就放十分钟吧。不行立刻停。
我先把窗关小,搬来一张靠背椅,自己坐在旁边。许叔伸手帮我挪椅子,我说您别使劲,他就冲我笑了一下。
以前给他放歌剧,放评书,他总听不到五分钟便扭过脸。我向家属提过,换他熟悉的东西试试。许映宁说,他年轻时只知道挣钱,哪有这些爱好。
可现在,他连拖鞋都朝我的方向转过来了。
我把录音机搬到餐桌边,从柜子里取出帆布包。
六盘磁带,每盘都用钢笔写着字,笔画有力,跟他如今写的很不一样。
有一盘标着“九八年,北堤合龙”。
许叔看见,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拆开盒子。透明塑料片裂了,磁带却保存得好,缠得紧紧的。
我把它推进去,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声。
接着有人喊:“老许,你又偷录,来,给我留句!”
一个男人笑得直咳嗽。
“留什么?等发了工钱,我得回去给闺女买双白鞋。”
另一个声音离话筒很近。
“别买小了。上回我闺女说,脚趾头挤得跟腌蒜似的。”
许叔忽然往前一扑。
我赶紧扶住他,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他却死死盯着机器,嘴唇颤着,左手去摸那只帆布包。
紧接着,录音里有人喊了一声。
“万成,搭把手!”
许叔张开嘴。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