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时,父亲正等在廊下。
他没问公主与我说了什么,反倒叫人摆了一桌饭。
我已经很多年没与他同桌吃过东西了。
沈绮罗亲自给我夹菜。
“姐姐,昨日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父亲也叹气,说一家人别闹得让外头看笑话。
我看着碗里的鱼,想起上一世行刑前的饭。
也是鱼。
沈绮罗说,吃吧,吃饱些,免得下水后老想往上爬。
我将鱼肉拨开。
“我不吃这个。”
父亲的脸僵了一下,随即亲手替我盛汤。
我没有碰。
饭吃到一半,他终于开口,说外祖病得厉害,叫我回柳津看看。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说外祖早死了,临终前还骂我不孝。
我在东宫哭了一夜。
后来才知道,老人家来京城看我,被他们拦在城门外,连我一面也没见着。
“车备好了?”我问。
“明早便走。”
“那便走吧。”
沈绮罗立刻松了口气。
他们想把我送走,再以我的名义认罪、交印。
等我发现,册妃礼也好,船行也好,都成了别人的。
可惜这一世,我并不想留下来争那顶凤冠。
我巴不得离他们远些。
翌日出门前,我提了个要求,要带母亲那口樟木箱。
父亲沉着脸,让管家打开。
箱内只有几件旧衣,几本残谱,还有我小时候穿过的小袄。
他翻了两遍,终于挥手。
我带着小满出了城。
行到二十里外,车夫突然拐进小路。
我掀开车帘:“不是往柳津?”
“大路修桥,绕一绕。”
他没敢看我。
片刻之后,林子里钻出四个人,手里拎着麻绳。
小满脸白了。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别动。
领头那人伸手来扯箱子,嘴里说,姑娘莫怪,拿钱办事。
我问:“是要箱子,还是要我?”
他咧了咧嘴。
“都要。”
原来他们还没蠢到底。
知道我突然服软不对劲,索性连人带东西一并扣下。
他把刀伸进车厢,想挑开我的领口。
下一刻,车顶落下一声闷响。
他的手被钉在车辕上,惨叫惊起一片鸟。
谢闻舟掀开另一侧车帘。
“走不走得动?”
我扶着小满下了车。
公主府的人已经将那几个人按在地上。
车夫跪着喊冤,说自己不知道要**。
我问他:“那你知道要做什么?”
他磕着头:“说是把姑娘送到庄子上关两日,等姑娘想通了,便放回去。”
“谁给的钱?”
他不说了。
谢闻舟拿出腰牌。
“你现在说,还只算胁从。等到了衙门,那四个人若先供出来,买凶害人的便是你。”
车夫瘫了下去。
他供出管家,管家连夜被拿,供出沈绮罗。
父亲倒是摘得干净,说自己全不知情。
可他不知道,那口樟木箱里确实没有账。
真正的关牌存根,不在纸上。
母亲怕下人不识字,在每**的备用舵上,都刻了出港的日期与货号。
那些旧舵被换下来,堆在船坞最里头,当了十年的废料。
我娘临终前说不出完整的话,却还在我掌心写过一个“舵”字。
上一世,我把它当成了“躲”。
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
谢闻舟带人赶到船坞时,那里正有人泼油。
火折子才亮,便被踢进了水里。
满仓的旧船舵,一根也没少。
当夜,我给父亲写了封信。
只写一句话。
“箱子空着,留给父亲日后装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