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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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后,仁济医院公布甄试结果。
我站在公告栏前,从最后一行往上看。
第一名,沈明棠。
那张纸被冬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看了很久,才敢伸手触碰自己的名字。
八年前,我从女子医校毕业,原本已在慈安医院做实习医员。
婚后,顾母病了半年,顾景川说家里离不开人,让我先辞职照顾。
后来苏婉仪的丈夫去世,念慈又体弱多病,我一次次把重返医院的日子往后推。
最初,我也真心心疼过她们母女。
念慈第一次**,是我在床边守了三天。苏婉仪握着我的手,说若没有我,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可她很快便发现,只要说一句“孩子只信明棠”,我就会放下自己的事赶过去。
顾景川也发现,只要用“你是学医的”开头,我所有拒绝都会显得不近人情。
我报名参加过两次医院招考。第一次,顾母旧疾复发,他说家中无人;第二次,念慈出疹,苏婉仪哭着说请不到可靠的医生。
等我忙完,报名期限都已经过去。
他们每次都说只耽误这一回。
可一个人的人生,就是在无数个“这一回”里被慢慢耽误掉的。
直到仁济医院贴出甄试告示,我才终于明白,再等下去,等来的不会是合适的时机,只会是我永远失去资格。
如今,我考过了。
医院人事处让我回去等七日公示。若没有异议,正月初六正式报到。
走出医院时,我给自己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热气透过纸袋熨着掌心。
那是这些天里,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想要的人生终于离我近了一点。
可公示的第二天,《江城晚报》刊出了一篇整版报道。
标题触目惊心。
《女医甄试第一名,为赴考丢下流血幼童》
文章开头便是一张念慈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她额头裹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沾着干涸的血,眼睛哭得红肿。
报道里,苏婉仪以“无助母亲”的身份讲述,那天自己正在为亡夫留下的债务奔走,女儿在幼稚园重伤,唯一能赶去的亲人却为了甄试拒绝救人。
“念慈一直把沈女士当亲姨母。她学医多年,明知孩子流血不止,却只留下一句‘我不是她的监护人’,便挂断电话。”
“若一个医者连身边受伤的孩子都能置之不理,她真的配穿上白衣吗?”
文章没有写园方已经叫车。
没有写孩子二十多分钟后便被收诊。
更没有写苏婉仪当时与顾景川都在华懋饭店,距离慈安医院只有十分钟车程。
报纸发行当天下午,仁济医院门外便来了十几个家长。
他们拿着报纸,要求医院取消我的录用。
还有人把念慈带血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公示栏旁边,在我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黑叉。
“这种人也能当医生?”
“她今天能不管熟人的孩子,明天就能不管病人。”
“仁济医院若收她,我们再也不来看病!”
还有一名男子堵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早就嫉妒苏婉仪,才拿孩子报复她。
我不认识他。
他却能从报纸上背出我的住址、毕业学校,甚至知道城南小院的门牌。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苏婉仪交出去的不只是一段失实故事。
她把我的姓名、住处和职业一并交给了所有陌生人的愤怒。
他们不必认识我,也不必听我解释,只要看见念慈带血的脸,就可以替医院决定我不配行医,替顾景川决定我该向谁低头。
我刚走进人事处,负责甄试的陆主任便将报纸推到我面前。
“沈明棠,医院已经收到二十七封**信。”
“公示暂缓,你的录用也要等调查结果。”
我问:“医院查过孩子何时送医吗?”
“会查。但你应当明白,医者声誉关系医院声誉。”
“所以只要报纸先把我写成恶人,事实就只能排在后面?”
陆主任叹了口气。
“我没有说你有错。但事情闹得太大,院方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拿着暂缓通知出来。
公告栏上,我的名字仍是第一。
可那个黑叉正好从“沈”字划到“棠”字。
墨迹还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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