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新窑的掌火牌挂出来时，我手里还攥着堵烟道的湿泥。

牌是杉木的，红漆未干，正中三个字：沈明远。

我盯了一会儿，问父亲：“掌火的是明远？”

父亲正指挥人挂红布，头也没回：“你弟弟读过书，跟订货的人说得上来话。新窑要有个体面的掌窑人。”

“那点火呢？”

“当然是你。”他说得自然，“他哪里看得住火。”

窑前人来人往，几个帮工听见了，都低头搬柴。

我从十六岁进旧窑，到如今十二年。沈家这座三孔新窑，从选窑基到留烟道，我守了三个多月。昨夜西烟道返潮，我怕今天误事，在窑里忙到天亮，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

父亲终于回头看我：“愣着做什么？再去查一遍窑门。明远要迎客，这些粗活别让他沾手。”

继母领着明远过来。明远穿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袖口窄，好看，却不方便添柴。他看见我的泥手，往旁边让了半步。

“哥，待会儿点火你叫我一声。”他说，“我好给诸位乡邻讲几句。”

“讲什么？”

“讲新窑的火候和砌法。你从前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父亲笑了：“听见没有？你教弟弟几年，不就是为了今天？”

我没答。

后厨那边，苏荞端着一木盆脏碗出来。她今天天不亮就来帮忙，袖口湿到肘弯。女儿阿禾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捆比她还高的柴。

我过去接下柴：“怎么不去前头坐？”

苏荞朝后院看了一眼：“继母说，前头都是订货的客人，我们坐进去，明远还要分心照应。让我带阿禾在后院吃。”

阿禾仰头问：“爹，新窑不是你砌的吗？为什么我们不能看？”

我喉咙发紧。

父亲听见，隔着几个人道：“小孩子别往前凑，窑火无眼。苏荞，你看好孩子，让你男人安心干活。”

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弟弟要体面，所以挂他的名。我会吃苦，所以该守在窑里。妻女碍事，所以该待在后院。父亲总能把一家人的日子安排得妥妥当当，只是安排到我时，从来不必问一句。

苏荞接过阿禾，低声说：“你若想忍，我陪你忍。你若不想，今天也别拿孩子当理由。”

我看着她。

成亲七年，她搬砖、洗衣、做饭，跟我住过旧窑旁漏雨的棚子，从没催我去争。可她不催，不代表我看不见。

吉时将近，父亲在前头喊我。

我最后摸了一遍新窑的门砖。砖缝细密，烟道也顺，这座窑没有亏待我三个多月的工夫。

亏待我的，是窑前那块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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