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腊月里,杨裁缝一家四口,一夜之间全没了。

三天后,官府结案:是贼,入室行窃,凶器是菜刀。

满街都信了。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在灵堂里闻见了被冤死人身上的铁锈味儿。

我去衙门说了实话。

办案的卜捕头当场把状纸摔在我脸上。

“你一个杀猪的,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

第二天,我的肉铺**了秤。

第三天,收尸的老相识死在了城外水塘里。

我叫单阿四,在东关街卖肉。

案板上摆猪,我手里提刀。

剔骨分肉剁馅,一刀是一刀。

街坊都叫我单屠户,没人叫我阿四。

除了我师父。

我师父叫裘五爷,杀了一辈子猪,临了不杀猪了,改教我一样东西。

教我闻。

不闻肉,闻人。

他说人身上都有味儿。

汗味儿脂粉味儿不算,那是皮上的。

皮底下还有一层,是心里的味儿。

被冤死的人,身上盘着一股铁锈味儿,像生了锈的刀子贴在鼻尖上。

动了歹念的人,身上是一股腐臭味儿,捂不住,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将死的人,身上是一股香火味儿,淡淡的,像庙里的供香。

我师父教了我十年,教我把这三样味儿分清楚。

他说,阿四,人活一世,身上就这三样味儿最要命。

闻得破,你就能给人断是非。

闻不破,你就是个杀猪的。

我问他,闻破了,是不是就成了人上人。

他说,闻破了,你就再也没法好好过日子了。

我不信。

我年轻,我不信。

那年我二十二,跟着师父住在义庄后头的破屋里。

破屋四面漏风,冬天冷得人缩成一团。

师父就着个火盆,拿一块猪肝教我认味儿。

闻这个。

他把猪肝凑到我鼻子底下,腥味儿,膻味儿,臭味儿,你都闻得出来。

可闻不出人心。

人心藏在腥膻臭底下,得扒开一层一层的皮,才露得出来。

十年里,我闻过刚死的猪,闻过埋了三天的尸,闻过庙里的供香,闻过乱葬岗的土。

闻到最后,我鼻子比狗还灵,隔着两条街,能闻出谁家炖了肉,谁家死了人。

师父说,我这鼻子,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老天爷要收的。

我用了,就得还。

我问他还什么。

他说,还命。

师父死那年,我二十二。

他从义庄后头的崖上掉下去,摔在乱石堆里,死状很惨。

官里来验,说是夜里贪杯,失足。

我记得清楚,头一天他还好好的。

他坐在义庄门口磨刀,磨得嚯嚯响,说阿四,明儿有个大主顾,买半扇猪,你给我留块好里脊。

我应了。

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去认尸,蹲在他边上,闻了一下。

酒味儿没了,猪油味儿没了。

师父身上只剩一股腐臭味儿,浓得冲鼻,像一堆烂肉捂了三天。

有人害了他。

我把这话咽下去了。

我年轻,可我懂一个理:我闻见了,我说了,下一个掉下崖的就是我。

可我也懂另一个理。

这理是师父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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