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顾辰没应声，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些。
到了镇子边上，他把林芝轻轻放在路边候着的牛车板子上，又把背篓卸下来搁在她脚边，自己才翻身坐上去，朝赶车的老乡点了点头：“师傅，去平桥村。”
师傅叼着烟斗抽了一口，烟雾慢悠悠地飘散：“还等一会儿，李寡妇刚刚也说今天要回去顺路。”
顾辰靠在背篓上，心里琢磨着“李寡妇？也是平桥村的？这称呼听着就有一段故事。”
没等多久，镇子口那头急匆匆跑来一个人影，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瘦弱的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跑到牛车跟前，先把小姑娘小心地放上车板，自己才攀着车沿翻上来，坐定了还在微微喘着，一边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一边道歉：“师傅，等久了吧？”
“这有啥都是一个村的，又没等多大会！”师傅摆摆手，鞭子一甩，老牛迈开蹄子，板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顾辰靠在背篓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李寡妇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袄，袖口打着细密的补丁，针脚走得整齐。
头发鬓边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边上，反倒衬得那张脸格外白净，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嘴唇因为跑得急而微微泛着血色，只是太瘦了，平添了几分病恹恹的柔弱感。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总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心里面嘀咕“这也是个苦命的！”
李寡妇低头给怀里的孩子掖衣领时，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那动作又轻又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小姑娘靠在她怀里，病恹恹的，小脸蜡黄。
林芝坐在车尾，手拉着顾辰的袖子，脚搁在背篓边上，好奇地打量着对面母女俩，目光在李寡妇消瘦的脸上！
李寡妇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正好和顾辰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愣，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顾辰也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山里走，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路。
到了村口，顾辰先把背篓卸下来，又把林芝扶下车。
转头看见李寡妇抱着孩子正从车板上往下蹭，怀里的小丫头烧得脸蛋通红，她一只手要抱孩子，一只手去够车沿，身子歪歪斜斜的，眼看就要踩空。
顾辰抬手扶了她一把，手托在她胳膊肘上，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你也是这个村的？孩子怎么了？”
李寡妇借着那一下稳稳当当落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才抬起头来答话“我就住前面。孩子有些发热，刚带她去卫生所看了，医生给开了点药。”
她把怀里的小丫头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手抱着，目光在顾辰身上扫了一下“你们也是村里的？我怎么没见过？”
林芝瘸着一条腿从旁边蹦过来，一只手搭在顾辰肩膀上维持平衡，宣示**“我们是昨天才来下乡的，就住前面那个院墙有点破的院子里！”
李寡妇的目光从顾辰结实的身板扫到旁边那满满一背篓锅碗瓢盆，心里大概有了数，对着顾辰勾人一笑“原来是新来的知青同志。有什么活忙不过来，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前面不远。”说完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顾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这个背影，这个走路的姿态，总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他又确定自己从没来过这个村子。”
林芝拽了拽他的衣袖，仰着脸看他“顾辰哥，你看什么呢？”
顾辰这才回过神来，弯腰把背篓甩上肩，一只手扶住林芝的胳膊“没什么，走吧回家。”
回到家里，顾辰把林芝扶进屋，让她在炕沿上坐好，转身去了灶房，新买的大铁锅沉甸甸的，他舀水刷了两遍，淘了米下锅，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点着，火苗**锅底。
忙完这些，他拎起背篓和镰刀走到林芝那屋门口，隔着帘子撂下一句“林芝，你自己擦药，我去找点吃的。”
帘子那边传来林芝的声音，软软的“好的顾辰哥哥，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你早点回来！”
顾辰没等她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
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村外的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锃亮的镰刀，迈开步子往后山走。
山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窄窄的羊肠小道。
走着走着，那股熟悉的怪异感又泛上来了，哪块石头后面有棵歪脖子树，哪道拐弯过去是一小片空地，他脑子里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走过无数遍。
他脚步顿了顿，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难不成我真来过？”甩了甩头没再多想，弯腰拨开挡路的树枝继续往上爬。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方向，上面好像有猎物。”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脚步猛地慢了下来，身子往草丛里一躲，屏住了呼吸。
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只灰兔正低头啃草，耳朵一耸一耸的。
顾辰把镰刀在手里掂了掂，估摸好距离，手臂猛地一甩，镰刀打着旋飞出去，钝背正正砸在兔子脑袋上，兔子哼都没哼一声，歪倒在地。
他把兔子捡起，在周围仔细搜了一圈，果然在一丛灌木后面找到了兔子洞。
他捡了几把半湿的草，用火柴点着了，拿树枝挑着塞进洞口，吹了几下，浓烟直往洞里灌，没一会儿洞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两只灰兔从另一个洞口窜了出来。
顾辰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手一只掐住了后颈。
他把兔子扔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总算有肉吃了！”
走到半山腰，就看见前面的坡地上蹲着个人。
李寡妇拎着个竹篮，正弯腰在草丛里翻找着什么，身旁的篮子底只稀稀拉拉铺了一层苦菜叶子。
她听见脚步声，慌忙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待看清来人是顾辰，脸上染上淡淡的窘迫。
顾辰疑惑“李同志？你不应该在家照顾孩子吗，怎么跑山上来了？”
李寡妇把手里的半把野菜往身后一藏，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窘迫笑了一下“我……我就是来找点吃的。丫头发热还没好，光喝粥不行，得多吃两口才行。”
她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顾辰肩上的背篓，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怕被人瞧出什么心思。
顾辰看她不敢多看的样子，想到牛车上那个烧得脸蛋通红的小丫头。
把背篓卸下来，伸手拎出一只灰兔，二话不说递了过去：“拿着吧。”
李寡妇盯着那只兔子，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看他“这……这真是给我的？”
“给孩子的。”顾辰把兔子往她篮子里一搁，语气平常得像是递了颗白菜。
李寡妇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只肥嘟嘟的灰兔，眼眶一下就红了。
闺女身体不好，村里人也不想帮她！
可眼前这个人，今天才刚认识，就这么塞了只兔子过来。
她带着哭腔一头扑进了他怀里“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