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09
忘川河水,恶浪滔天。
河中白骨沉浮,无数孤魂野鬼在其中伸出血淋淋的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裴玄跌跌撞撞地踩在血红色的彼岸花海里。
阴司的罡风如刀子一般刮骨抽髓,他的神魂没有肉身庇护,每走一步,魂体便被撕裂出一道裂口。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穿透迷雾,锁定了忘川渡口的那一叶孤舟。
轻舟边上,一抹清瘦的素白身影正缓缓登船。
正是沈蘅!
“阿蘅——!!”
裴玄发出嘶喊,拼了命地往前狂奔。
他的魂魄在奔跑中不断被罡风撕扯下细碎的光芒,他跌倒在泥泞的花丛里,膝盖磨穿,却依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阿蘅!不要上船!别走!”
船头的沈蘅,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缓缓回过头。
洗尽了铅华,褪去了繁复沉重的皇后凤袍。
她一身素白棉裙。
眉目如初见时那般清冷澄澈。
只是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裴玄终于爬到了渡口边,仰头看着她:
“阿蘅……朕来接你回家了。”
“**满门抄斩了,所有害你的人都死了……朕替沈家**了,朕给你立了功德碑……”
昔日不可一世的人间帝王,此刻卑微地泪流满面:
“朕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
朕不当这皇帝了,朕用四十年寿元、用永堕地狱换了契约……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北疆,去骑马,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沈蘅安静地听着。
忘川河的恶浪拍打着船板,狂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裴玄,沈家死了七十三口人。”
她垂下眼睫,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
“我哥哥死的时候,头颅挂在午门上示众三日,眼睛都没合上;
我父亲征战一生,身上的伤疤比他的岁数还多,最后却落得一个通敌的骂名,受万民唾骂。”
“你现在杀了**,洗清了冤屈,又算什么呢?”
沈蘅轻轻摇了摇头。
“迟来的正义,一文不值;死后的深情,比草还贱。”
“裴玄,我不恨你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转过身,抬脚踏上了渡船。
“阿蘅!不——!!”
裴玄目眦欲裂,伸出手想要强行抓住她的脚踝!
然而,忘川河水乃千世怨气所化,凡魂触之即溃。
滋滋的青烟冒起,裴玄的双臂瞬间被腐蚀得露出白骨,剧痛让他发出惨叫。
可他依然咬着牙,拼尽最后的神魂之力往前扑!
“跟我走!求你……哪怕回去杀了我泄愤……阿蘅!别丢下我一个人!”
摆渡的阴差冷漠地撑起长篙。
沈蘅回眸,看着在河水中几乎被撕成碎片的男人,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
她拔下了谢凌云腰间悬挂的判官断刃。
手起刀落。
冥冥之中,缠绕在两人手腕间那一根若隐若现的三生红线,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刀斩断!
啪的一声脆响。
红线化作飞灰,散落进滚滚忘川。
“裴玄,生生世世,永无交集。”
她松开手,任由断刃落入水中,轻舟破浪而去,径直驶向那不可逆转的六道轮回之光。
“沈蘅——!!”
忘川河畔,裴玄神魂崩溃,喷出一大口魂血。
整个人被暴怒的河水掀翻,强行震出了幽冥鬼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