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第二日清晨,山雾浓得像白布。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排城里影楼的白纱和晚礼服。
“刚来寨里那年,你翻我杂志,盯着音乐厅主持人的白裙看了很久。”
“等五天后下山,我们就穿这个办酒席。”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洁白轻软的裙摆,指尖停在半空。
三年前,顾南川给我看省城演出的照片。
他说,等他毕业,就买最漂亮的白裙子,带我上台唱苗歌。
我信了。
所以我把外婆留下的三册古歌孤本拿出来,一句一句教他辨音、记谱、改调。
可如今站在台上的人是唐薇。
穿白裙的人也不会是我了。
“不用了。”
我收回手。
顾南川抬眼:
“还在生气?”
“没有。”
我看向里屋竹桌上的红黑百鸟锦缎。
“阿婆已经在替我缝嫁衣了。”
昨晚寨老带着龙一鸣送来定亲红绸,阿婆连夜替我量好了尺寸。
顾南川瞥了一眼红绸,随意笑了笑:
“穿苗家嫁衣也行,只要你喜欢就好。”
他开始说回省城后要请哪些同学,酒席摆在哪里,白纱照怎么拍。
我坐在火塘边剥晒干的草果,耳边只剩柴火噼啪声。
直到唐薇打电话来催,他才起身:
“晒谷场那边布景好了。最后赶工五天,我就带你下山。”
他走得很急。
从头到尾,没看一眼我缠着麻布的脚踝。
我拄着竹杖,一瘸一拐走到西头晒谷场。
山茶花树下,唐薇穿着盛装苗裙,头戴银冠,鲜亮夺目。
顾南川正小心翼翼替她脚背涂药膏。
我站在竹林阴影里,粗布衣裤沾着草屑,和他们格格不入。
“阿铃,你怎么来了?”
顾南川抬头看见我,“不是让你别来拍摄现场添乱吗?”
我停在三步外:“我来拿回借你们的竹笛,顺便把东西还你。”
这时录音师喊他去听音轨,顾南川警告地看了我一眼,走向调音台。
他一走,唐薇脸上的柔弱便淡了。
她歪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伤脚上,压低声音笑:
“阿铃姐,脚都肿成这样了,还追来盯梢啊?”
我看着她:
“我来成全你们。”
唐薇像听见笑话,轻嗤一声:
“别装了。”
“你给南川师兄当了三年免费向导,熬了三年护嗓膏,不就是想嫁进省城吗?”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冠,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轻慢。
“可惜啊,师兄早就嫌你脚上的破铃铛土。”
“他哄着你,不过是为了拿到你外婆的古歌谱。”
“如今谱子有了,我才是汇报演出的唯一主唱。”
“你跑了五趟镇上,连张婚书都没等到,还真以为他会娶一个山里村姑?”
我握紧袖里的裂铃,声音很平:
“我知道。”
“所以我马上要成亲了。”
她刚要说话,余光瞥见顾南川摘下耳机转身。
下一瞬,她整个人从竹椅上跌坐到地上,哭声陡然拔高:
“阿铃姐!”
“我和师兄清清白白,你就算恨我耽误你们领证,也不能推我,还咒我演出倒嗓子啊!”
顾南川几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护进怀里。
他抬头冲我怒吼:
“阿铃!你拈酸吃醋也该有个限度!”
“唐薇带伤排练,你还趁我不在推她?”
我拿出那枚裂开的银铃丢在石板上,铃舌滚落石缝,彻底碎成两半。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顾南川,我们到此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