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日醒来,桌上摆着一碗卖相惨烈的长寿面。
面条坨成一团,鸡蛋也煎得焦黑。
裴砚站在旁边,手背烫出两个水泡,却努力装得云淡风轻。
他将烫伤的手藏在身后,耳尖泛红。
“第一次做,确实......有点丑。”
“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答应过,每年都给你煮的。”
我怔住了。
原来今日是我的生辰。
这些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十八岁那年,裴砚送不起贵重首饰,便偷偷跟厨子学煮面。
第一碗糊了锅,他仍端到我面前,非要我吃完。
那时他说,就算以后做了大将军,也会年年给我煮。
砚安出生前,他确实没有忘过。
后来顾轻瑶不是头疼,便是胸闷。
我的生辰,也总能撞上她不舒服。
去年,我等到满桌饭菜凉透,才让人去问了一句。
裴砚回来后,脸色很难看。
“轻瑶病成那样,你还计较一碗面?”
“沈宁,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要争?”
如今,他把筷子塞进我手中,眼巴巴地等我尝一口。
我低头吃面。
很咸,鸡蛋也苦。
可我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裴砚顿时慌了。
“难吃成这样?”
他伸手要端走,却被我挡住。
“没有。”
“很好吃。”
他这才松了口气,眼睛弯起来,又伸手替我擦去眼泪。
“那你多吃一点。”
“明年我肯定能做得更好。”
明年。
我低下头,没有应声。
不会再有明年了。
这时,管家捧着药匣走了进来。
“夫人,顾夫人的风寒加重了。”
“府里只剩一支百年老参,她说将军从前答应过,要留给她。”
裴砚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染了风寒,便去喝治风寒的药。”
“抢阿宁的参做什么?”
管家愣在原地。
我盯着那只药匣,指尖一点点收紧。
砚安病重那日,大夫也说,需要一支老参吊住心脉。
厨房好不容易熬出了药,顾轻瑶却突然胸闷。
裴砚当即命人将药端去她房中。
我拦在门口,求他把药留下。
他却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砚安只是发热,轻瑶有心疾。”
“沈宁,别拿孩子争宠。”
那是砚安最后一碗药。
也是我最后一次求他。
“把参留下。”
裴砚忽然夺过药匣,塞进我怀中。
“以后府里的药,先紧着阿宁。”
他转头看向管家,神色冷了下来。
“从今日起,没有她点头,谁也不许从主院拿走一针一线。”
他把我护在身后时,仍旧是我熟悉的模样。
可同样的药,同样的一双手。
三日前,他选择的不是我们。
我还没从回忆中抽身,顾轻瑶便冲了进来。
她一把掀翻桌上的面。
“砚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瓷碗摔碎。
我尚未吃完的长寿面落了一地,汤汁溅上我的裙摆。
裴砚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他挡在我身前,冷声道:
“滚出去。”
顾轻瑶哭着质问:
“你忘了这些年是谁陪着你吗?”
“她只会同你争吵,让你难堪!”
“就连那个孩子,也被她教得满口**,用装病骗你回府!”
“啪”的一声。
我一巴掌打偏了她的脸。
这些日子,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哪怕亲手将砚安放进棺木,我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这一刻,我的手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临死前还在喊爹。”
“你凭什么说他在装病?”
屋中骤然死寂。
裴砚死死盯着我。
“什么孩子?”
顾轻瑶捂着脸,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没有理她,转身走进内室,取出一只长命锁。
裴砚接过去,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锁背刻着两个小字。
砚安。
“我们的孩子?”
“是。”
“他在哪?”
裴砚的眼睛骤然亮起,唇角甚至下意识弯了弯。
只短短一瞬。
却刺得我眼眶生疼。
“死了。”
他唇角的笑僵住。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长命锁从他手中掉下,砸在地上。
一声轻响。
裴砚却像被那声音击中,踉跄着扶住桌角。
“什么时候?”
“三日前。”
“怎么死的?”
我看向地上那碗被掀翻的长寿面。
面已经碎了。
像我没来得及过完的生辰,也像砚安没能等到的明日。
“他病得太重,只差一味药。”
裴砚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我怀中的药匣。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许久,他才哑声问:
“那碗药......被我拿走了?”
我没有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裴砚红着眼,像是在等最后一刀。
“他死的时候,我在哪?”
我看向顾轻瑶。
“在她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