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2
妈妈给念念换了一间病房。
从那天起,她不许我去。
我住回血液科,念念在另一栋楼。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连廊,窗外能看见两棵树。
以前,她来探病,会一路数树上挂着的鸟窝。
现在,我连她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爸爸说,这是我自找的。
我没有反驳。
——
生病以前,我和念念睡一张床。
她睡觉不老实,踢被子,掉枕头,有时候翻到我身上。我总被她弄醒,再把她推回自己的那半边。
那时的推,是她咯咯笑着,还会滚回来的。
我们有一个蓝色铅笔盒。
本来是我的。
念念贴了一只兔子在盒盖上,贴歪了,想揭下来重贴,把兔子的右耳撕掉一角。
她怕我骂,拿彩笔补了一个红耳朵。
丑得很。
我嘴上嫌弃,没撕。
盒子里有一支红铅笔,念念总拿它画太阳。她画的人,脑袋大,胳膊短,旁边常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
我第一次住院,她把铅笔盒放进了妈**行李袋。
“给姐姐上学。”
妈妈说医院里不上学,她仍固执地塞进去。
后来,我掉了头发,不肯照镜子。
她拿红铅笔画了一个光头小人,头上照着很大的太阳。
“这样就没有东西挡着啦。”
“挡着什么?”
“太阳呀。会比别人暖一点。”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在盒底。
——
我的病一直没有好。
有一阵子,药起了作用,我能回家住几天,妈妈见谁都说快好了。
可后来,爸爸妈妈又被医生叫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了“移植”。
我不懂。
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念念也开始频繁来医院。
她没生病,却要伸胳膊,要等结果,要让陌生的大人问很多问题。
有一次,她从检查室出来,爸爸抱起她,连着亲了好几口。
“念念真争气!”
妹妹高兴坏了。
她很少被这样抱着夸。
她以为自己答对了一道很难的题。
我也以为。
直到晚上,妈妈坐在我的床边,笑着哭起来。
“绾绾,你有救了。”
她说妹妹的配型合适。
以后,要从妹妹身上拿一点东西,给我。
我看向门口。
念念正蹲在地上,剥一个橘子。她不会剥,总从中间抠,橘子汁弄了满手。
“她会不会疼?”
妈妈握住我的手。
“就一点。”
“我**,你也说一点。”
妈妈不笑了。
——
后来,林医生跟我们说过,供者还要继续评估,妹妹年纪小,需要认真考虑身体和心理状况。
她也说,捐骨髓不是把骨头挖走,更不等于以后一定会生病。
这些话,我记得零零碎碎。
记得最清楚的,是妈妈问:“能保证一点事都没有吗?”
林医生没有说能。
爸爸立刻接过了话。
“哪有百分之百没风险的事?我们理解。尽快安排吧。”
他理解。
妈妈也点头。
我坐在旁边,看着念念。
她在咬自己的指甲,边缘已经啃破了。
那天回家,她偷偷爬上我的床。
“姐姐,睡着的时候,会不会也疼?”
“我不知道。”
“那睡着以后,还能不能叫妈妈?”
我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
于是第二天,她真的说了。
妈妈正在给我整理药盒,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盒盖啪地扣上。
“念念,你知不知道姐姐会死?”
妹妹不说话了。
妈妈把她拉过来,让她看看我。
看我的脸,看我的胳膊,看**下面剩不下几根的头发。
“你都六岁了,不能这么不懂事。”
那以后,念念没再说不去。
她只在晚上哭。
把被子蒙住,哭得很小声。我问她,她就说是做梦,梦见***的小金鱼死了。
可她根本没有睡。
——
出事前几天,我对林医生说过两次,不要念念的骨髓。
第一次,妈妈在。
她笑着接话,说我心疼妹妹,也怕手术,请医生哄哄就好了。
第二次,林医生问我想不想单独聊一会儿。
我点了头。
但那天临时有病人需要处理,我们的谈话没能说完,约好的下一次见面,被我等成了一个不肯来的明天。
后来她对我说,她应该更早问清楚。
那时候,我却只记住了爸爸的话。
“手续我们会办,你不用操心。”
我们在家做入院前的准备。按原安排,妹妹第二天要去医院继续评估,符合条件才会往后走。
爸爸妈妈却已经把它说成了“明天去救姐姐”。
连念念也这么说。
她怕,还是一件一件往小书包里塞东西。
最后塞进去的,是那只带着红耳朵的蓝铅笔盒。
我看见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只要明天来了,就没人再能听见她说不。
楼外正在修墙。
绿色的网挂在那里。
我把所有不会做的事,想成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也是最错的办法。
——
出事后的第二天下午,妈妈还是把我带去了一次念念的病房。
她要我道歉。
我在路上想了很久,想好一开门就说对不起。
可门开了,念念把脸藏在枕头后面。
“我不要看见她。”
妈妈坐过去,摸她的头。
“姐姐知道错了。你让她跟你说一句。”
“我不要。”
“念念,你不能一辈子跟姐姐生气。”
妹妹抱紧枕头。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对妈妈喊。
“我就要!”
妈妈愣住了。
我站在门边,低下头。
“对不起。”
没有人说没关系。
也不该有。
过了很久,念念才露出眼睛。
她问:“是不是那天早上妈妈给我梳头,你生气了?”
我抬起头。
“我没有要抢妈妈。”她说,“我以后自己梳。”
妈**手僵在她头顶。
念念又说:“你不要推我了。”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怕说不清,我还会来一次。
我的胸口疼起来。
我没有解释那一推,也没有伸手碰她。
“不会了。”
念念却摇头。
“我不信你。”
她盯着我,眼泪不停地掉。
“我恨你。”
说完,她把铅笔盒从枕头边推下来。
盒子落在床单上,没出多大声音。
“这是你的。拿走。”
我弯腰捡起来。
右耳缺了一角的兔子,对着我。
“苏绾。”
她不叫姐姐了。
“以后我不要跟你睡,也不要你来接我。”
我抱着盒子,点了一下头。
妈妈还想说什么,念念又往后缩。护士进来,提醒她现在需要休息,让我们先出去。
走出病房时,我听见妹妹哭了。
不是疼得叫的那种哭。
她捂着嘴,忍不住才漏出一点声音。
跟出事前的那些晚上一样。
——
那天晚上,爸爸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他带来一本新的故事书,放在床尾。
“你以前说想去海边,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念念也去。一家人还跟以前一样。”
我没碰那本书。
“不要她的骨髓。”
爸爸闭了闭眼。
“现在当然不能用。她的伤还没好。”
现在。
我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
“以后也不要。”
爸爸终于把书拿开了。
“苏绾,你以为伤了她,这件事就永远过去了?等她恢复,我们还得问医生。她是你亲妹妹,难道看着你——”
他停住。
我替他听完了后面的字。
死。
这个字,总挂在念念身上。
我生病,她不能哭。
我可能会死,她连怕都不能怕。
爸爸走后,我打开蓝色铅笔盒。
画还在。
画下面,压着一张姨妈给我的小卡片,上面有她的电话。以前妈妈出差,她接我们去家里住,怕我放学找不到她,特意写的。
姨妈叫许青。
她曾经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那次,念念不肯把最后一块饼干给我,妈妈骂她自私。姨妈把饼干放回妹妹手里。
“是她的,就先问她愿不愿意。”
我摸着卡片上的字。
这一次,我想找一个会问念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