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继母是在早饭后带着媒人来的。
她没提昨日的争执,只把一幅男子画像放到我桌上,说是城南账房先生的长子,老实能干,不嫌我年岁大,也不嫌我常年在外跑。
“成亲后不必挪地方,仍住西跨院。你男人可以进药行帮你弟弟管账,你照旧管山货,一家人和和美美。”
我听完,替媒人倒了一杯茶。
“这婚事是给我说的,还是给十六条山路说的?”
媒人的笑僵在脸上。
继母沉下脸:“你这是什么话?姑娘家总要有归宿。你弟弟心善,愿意养着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一年经手的货款,养十个我也够。怎么到了您嘴里,倒像要靠谁赏一碗饭?”
我送客到门口,继母终于撕破了脸:“没了沈家,你看哪个山客还认你!到时候嫁不出去,又没了差事,别回来哭。”
门关上后,陆青梧从屏风后绕出来,笑得直摇头。
她是城里最大的女牙人,替我租过脚店,也替山客保过交易。昨日我托她带一句话出去:我或许要离开沈家,各路旧约若愿随我另立药栈,今日午时前给回音;不愿的,尾款照结,绝不纠缠。
桌上摆着十五张回单,加上青崖岭山客刚送来的一张,正好十六张。
没有一张写“誓死追随”。山客做事没那样漂亮的话。他们只写:原约不变,货交新址,认沈知微结算。
这比什么誓言都稳。
陆青梧一张张验完指印,抽出最底下那张:“也有条件。石佛坳要你新铺先备一间干仓,雁回滩要三成定银,青崖岭只给你两个月账期,不像从前能拖到季末。”
这些条件并不轻松。十六路愿意跟我,不等于愿意替我冒险。我得拿出仓、拿出钱,也得让他们看见新铺不是赌气搭的摊子。
我把母亲留下的铺契和自己的私账摆在桌上,一项项算给她听。晒场能改干仓,首款够付定,旧铺不用另付租金。算到最后,还剩不到二十两周转。
“只许成,不许败?”她问。
“败了便从头再来。”我把算纸折好,“但不能还没开始,就先回去求他们赏饭。”
陆青梧把旧铺的屋样和修仓估价单推给我:“三间门面,后带晒场。你真要今日闹开?你爹在县里经营多年,一句不孝,就能让你寸步难行。”
我摸着契纸边缘,心里并非不怕。
我怕宾客指着我骂,怕母亲留下的铺面也要被说成沈家的,怕我算了十二年,最后还是被一句“一家人”抹平。
可我更怕今日再低头,往后每一年都值八百钱。
“不是闹开,是分清楚。”我说,“分不清楚,我才真会寸步难行。”
午时,我换了一身半旧青衣,背着旧褡裢去了挂匾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