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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家**那日,丈夫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

他身侧坐着个小姑娘,约莫十岁,梳着双丫髻,捧一包糖炒栗子。

他说,那是我们的女儿。

我望了许久,才把袖中半只虎头鞋拿出来。

“她还活着?那埋在城外的孩子是谁?”

陆怀章下了马,先替女儿拂去裙上的灰,才来扶我:“当年情势危急,只能如此让她假死逃生。阿蘅,你受苦了。”

巷口围着许多人。

有人夸我守得云开,有人说陆大人有情有义,做了户部尚书,也没忘记患病的糟糠妻。

女儿趴在他肩头,小声问:“爹,她为什么总看着我的脚?”

我收起那只我亲自缝的鞋。

五年前,陆怀章被卷入粮仓亏空案。

官兵围府那夜,他把四岁的女儿交到我怀里,嘱咐我抱她从后门先走。

我抱着她挤进逃难的人流,半路被人撞倒,怀里一空,孩子竟不见了。

我疯了似的往回找,可是后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跪在巷口,等到天亮,等来一辆运炭车。

管事说,姑娘没能救出来,老爷也被押走了。

车上裹着一条烧焦的被子。

被角那朵歪歪扭扭的海棠,是绵绵扎破三回手指,偏要替我补上的。

后来,我在公堂上认下纵火的罪。

他们说,我若不认,陆家上下都要陪葬。

案卷上写:陆赵氏因嫉妒夫君纳妾,纵火焚宅,误伤亲女,遂得疯病。

从此人人都知道,陆家的祸事,起于一个疯妇。

只有我夜夜记着,火烧起来之前,女儿还在我怀里。

五年后,陆怀章官复原职,还升了尚书。

旧案成了他暗查奸党的功绩,我的罪仍在卷宗里。

他来接我,带了新衣、补药、活着的女儿。

没带替我翻案的文书。

……

接风宴上,鲈鱼去了刺,鸡汤撇得清亮,还有我从前爱吃的藕粉丸子。

我坐下后,把桌边那只空碗拿过来,从怀里取出半块干饼,掰成碎末。

庵里的饭食凉,我怕绵绵吃了腹痛,总把饼焐在心口。

陆怀章按住我的手:“阿蘅,不必再摆这些了。她就在这里。”

绵绵正把鸽子腿夹进身旁妇人碗里:“娘,你吃。”

那是宋知微。

当年陆怀章把她从教坊中赎出来之后,就收进了府中干活。

陆怀章解释:“在外头这些年,她叫惯了。你慢慢教,总会改的。”

绵绵皱起鼻子:“为什么要改?她本来就是我娘。”

陆怀章摸了摸她的脸,哄道:“往后只能叫她宋姨了,这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他把她的小手搭在我的手上。

她的手温暖干燥,被我粗糙的手划得不舒服,紧紧皱眉,很快甩开了。

我有片刻愣神,陆怀章趁这时给我夹了一只丸子。

我忽然想起,绵绵从前嫌藕粉里的芝麻像泥。

我便把馅换成糖渍桂花,哄她说是月亮上摘来的花。

“你还吃桂花馅吗?”

孩子摇头:“我闻不了那个味。”

宋知微忙道:“她七岁时病过一场,此后口味就变了。”

七岁。

我在庵里给她过生辰,讨来一小勺糖,摘两瓣野蔷薇,搁进糖水里。

那天雨大,纸钱点不着。

我问陆怀章:“她病的时候,你在哪里?发了几日热?”

“三四日吧。”

宋知微纠正:“五日,最后两日才肯喝米汤。”

陆怀章笑了一下:“这些事,还是知微记得清楚。”

席撤了,婆子领我回旧院。

柜子里没有我的衣裳,桌上摆着绵绵的头绳和一个没做完的香囊。

陆怀章随手把香囊收进袖里。

我摸了摸被面,是新的。

“我的东西呢?”

“旧物沾了火气,早些年就处理了。”

我把虎头鞋搁在膝上。

鞋面熏得发黑,一只耳朵烧没了。

师太劝过许多回,孩子若真回来也穿不下了。

可我总想着先缝好,万一回来得早呢。

陆怀章看见那只鞋,伸手便要拿:

“往后绵绵要议亲,这些东西让旁人看见,不好解释。”

我抬头望着他:

“我的女儿活着,有什么不好解释?”

门外的绵绵忽然道:

“你才不是我娘!祖母说,若不是宋姨带我从密道出去,我也会被你烧死。”

我起身,将鞋放进床头**,扣紧匣盖。

**进拇指,冒出一粒血珠。

“谁教她的?”

待孩子被婆子领走,陆怀章才压着声音:

“绵绵小,若叫她知道实情,漏了口风,我们这些人都活不了。”

“所以她这些年,都以为我想烧死她?”

他没答。

“旧案呢?”

“已经结了。”

“我的罪呢?”

“那份供词不能改。牵连太多,朝中才安稳下来,禁不起再翻一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只是家中字据,写明当年因病误认,今已痊愈。签了之后,你便安安心心做你的陆夫人。”

纸上最后一行:陆赵氏自认旧年失心,所言皆妄,与他人无涉。

旁边搁着印泥。

我在公堂上按过一次手印。

那一次,他们说是为了保住陆家,保住死去孩子的名声。

如今他又把印泥推到了我手边。

我看着他,平静地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我的女儿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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