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住院第二天,陆则成来了。
提着一兜香蕉,进门先掏出手机,围着病床三百六十度地拍:“妈精神多了!气色真好!来,妈,看镜头!”
婆婆说不出囫囵话,他就自己凑到镜头前比了个耶。
十分钟,香蕉没剥皮,人走了。临走时站在门口跟我说:“嫂子,辛苦你了啊,我那边一摊子事,实在脱不开身。”
半小时后,家族群里弹出他发的九宫格照片,配文:“守了妈一上午,累并幸福着。妈在,家就在。”
底下一排亲戚点赞。三姑说:“则成这孩子,打小就孝顺。”二姨夫发了个大拇指:“有儿如此,老哥两口子有福气。”
我正在给婆婆换尿袋,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点开看了看,没说话,把手机扣回了桌上。
陆曼的视频电话是傍晚打来的,屏幕上她敷着面膜:“嫂子,我实在走不开,孩子报了两个补习班,光接送就得一天四趟。妈那边你多担待——你是护士,**换药你都懂,比外头请的护工强多了!”
我看着她脸上那张服帖的面膜,说:“护工一天二百六,你可以出钱请一个。”
她愣了一下,干笑:“嫂子你真会开玩笑,一家人说这话,多见外。”
见外。出钱的时候见外,分东西的时候就不见外了。
那天夜里我陪床。婆婆刚睡安稳,我不敢睡实,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凌晨一点多,暖瓶空了,我出去打热水,走到楼梯间,听见走廊拐角有压低的说话声。
是公公和陆则成。
“……过户的事,趁**这回住院,老大不在,赶紧办了。”
“爸,那我哥那边——”
“你哥跑车跑到天边去了,他管得着吗?你嫂子一个外姓人,更轮不到她说话。”公公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铺面给了你,我跟***养老,自然还是老大两口子担着。长子嘛,天经地义。”
陆则成嘿嘿笑了两声:“爸你放心,铺面给我,我还能亏了你们?租金我照给。”
“租金就算了,你留着翻本。”
我端着水壶站在拐角,热水瓶塞子没拧紧,烫气一股一股往外冒,烫着我的手腕。我没动,直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病房。
住院第五天,陆曼忽然拎着果篮现身,拉着公公到阳台上嘀咕。我去护士站签字,回来时正好听见她问:“爸,你跟妈手里到底还留了多少?可别傻乎乎全交出去,得给自己留够棺材本。”
公公磕了磕烟灰:“留了十二万,谁也别想动。”
原来他们什么都有数。
只有我的八万块,和我的三年,是没有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