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打李裹儿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她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跟亲哥李重润起争执,阿耶阿娘也永远偏着她护着她。可今日,她明明白白从阿耶嘴里听见了拒绝。
长这么大第一次碰钉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素来顺风顺水被捧惯了的李裹儿根本接受不了,眼眶一红,转身头也不回就冲了出去。
“裹儿!”李仙蕙见她跑了,急得当即出声喊人,可任她怎么喊,李裹儿半分也没停,一阵风似的转过屋角回廊,眨眼就没了人影。
李仙蕙回头看向李显,轻唤一声:“阿耶。”
李显**发胀的眉心,满脸无奈:“去吧,好好陪着她,开解开解她。”拒了爱女的请求,他心里何尝不疼,只这桩事实在不能应。
李仙蕙也明白这一点,行礼退下后急忙追着李裹儿去了。
彼时武崇晏正坐马车回府,倚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车外神都街头满是往来的武周百姓与西域胡商,人声喧嚷叫卖,格外热闹。
这一路的喧嚣直跟着马车到了府门前,武崇晏刚迈步下车,就见门侧立着个陌生的外府下人,正等着递帖子。府门守卫见他过来,连忙拱手引着那人上前:“郎君。”
那人跟着行礼,开口道:“小人见过武郎君。”
武崇晏扫了他一眼,只觉得眉眼眼熟,不由得顿住:“你是……”
“小人是狄府的家奴,奉我家小郎君之命,特来给武郎君送请帖。”
那名家仆双手捧着一方黄麻笺启,恭恭敬敬递上,外裹素色纸囊,封泥完好,半分不曾拆动;笺纸边缘浅绘瑞草纹样,笺上墨字端整,正是标准的右起竖书体例。
听见对方报出“狄府”,武崇晏当即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国子监求学时的好友狄林。他接过请帖收入袖中,开口吩咐道:“回去告诉你家小郎君,这请帖我收下了。”
来人连忙拱手应诺,行礼退去了。
武崇晏接过请帖后就往里走,回院子的路上,她的目光落在了这请帖上,这是婚宴请帖的专属纹路。
狄林比自己年长两岁,如今府中下人却送来婚宴帖子来……
翻开一看,果不其然,狄林正是新郎。
“这小子之前都不说,给我们这些人送惊喜?”武崇晏眉头一皱,转而吩咐跟着身后的安明,“去找管家,让他准备贺礼送去狄府。”
安明应声退下。
而武崇晏则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请帖上的喜宴日期定在七日之后,武崇晏想着,狄林这阵子忙着筹备婚事,肯定忙得脚不沾地,索性就等宴期当日再上门。
狄林确实如她所想那般连轴转,光是整理宾客名录、书写请帖,月前就开了工。住得远的亲朋早早就打发人送了帖,神都本地的亲友,才按着礼数提前七到十日递帖。
跟狄林忙得连喘气都没空的模样恰好相反,武崇晏这段日子清闲得很。她早前在国子监告了假,叠上原本的旬休,足足能多歇大半日子。
此时武崇晏正斜倚在院廊的软榻上,听府里养的乐人拨弄古筝,弦声悠远空灵,手边摆着厨房新做的蜜糕,一口下去甜香沾唇,好不惬意。
“郎君,上月府中各项支出明细奴婢都核对完了,没有错漏。”安月一听说郎君回了府,立刻捧着整理妥当的账本来回话。
廊下的日头暖融融晒了半晌,武崇晏早就困得眼皮发沉,只含糊应了一声“嗯”。
安月一眼就瞧出她乏了,也不多嘴打扰,转身轻步进屋取了件薄披风,回来轻轻给她搭在了肩上。
武崇晏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原本蔚蓝的天空已经被一片橘色所取代,眼下已经是日落时分。
今日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马球赛跟睡觉上,武崇晏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一眼披在身上的披风,心想这十之八九就是安月给自己批的。
“郎君,时辰渐晚,您今晚想吃点什么?”
武崇晏捏着书脊想了想,实在没什么特别馋的,可她也清楚,若是说“随便弄点”,张嬷嬷定要絮叨半天,说饿坏了身子怎么行,索性直接点了:“就要一碟炙肉,配一碗粟米饭就成。”
得了准话,张嬷嬷手脚麻利地安排下去,没片刻功夫就妥当。
此时屋内已经点上灯,烛火燃得明亮,把整间书斋照得通明。
武崇晏就坐在书桌前翻经书,告假多日,国子监的课业不能落,回头先生考校,总不能答不上来。
没等翻几页,就听见门外轻叩,张嬷嬷领着个小丫鬟进来。张嬷嬷空着手,小丫鬟跟在身后,端着只描金朱漆托盘。
“郎君,用膳了。”张嬷嬷笑着招呼一声,转身亲手把东西端到案上:一碟油光泛亮的炙肉,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饭,除此之外,还多添了一碗清鲜的菜羹。
“嬷嬷辛苦了,这儿不用伺候了,你们也下去用膳吧。”
武崇晏开口吩咐,张嬷嬷知道她素来爱清静,用膳时不喜旁人守在跟前,当即应声应下,带着小丫鬟轻步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屋门。
烛火在灯盏里跳着暖光,武崇晏拿起瓷勺,先舀了一口菜羹润喉,清鲜的暖意顺着喉咙漫进胃里,才端起粟米饭慢慢吃,每吃几口就拈一块油香四溢的炙肉配着,香嫩适口。
一刻钟出头,武崇晏就用完了膳,一碟炙肉、一碗粟米饭连带整碗菜羹都吃了干净,案上半点不剩。
张嬷嬷带着小丫鬟进来收碗碟,一眼扫见空了的碗盘,登时喜得眉梢都弯了。前阵子武崇晏病情痊愈,连着小半个月胃口都差得厉害,每顿顶多动两三口就撂了筷子,今天居然把整份膳食都吃干净了,可不比往日长进太多。
张嬷嬷收拾着碗碟,顺口又问:“郎君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武崇晏合了书卷答道:“没别的安排,就在家看书写功课。”
先前病中卧养,国子监的同窗怕她落了课业,早早把博士布置的任务都帮她抄好送来了,如今身子彻底养利索了,自然得慢慢补完,总不能堆到假期收尾前,慌慌张张熬夜赶工。
张嬷嬷应了声是,将空碗碟一一码回托盘,临出门又回头问道:“那明日郎君想吃什么早膳?我好提前吩咐厨下预备。”
武崇晏指尖仍搭在书页上,头也没抬便答道:“就按平日里的规矩来就成,不必特意费心。”
张嬷嬷又应了一句:“是。”
这才轻手轻脚带着丫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