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凛冽风雪卷着寒气一股脑灌进梨香院,呼啸的穿堂风撞得窗纸哗哗作响。
守在屋内的晚棠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跑出去查看。
院中立着的正是主母刘氏身边的心腹王嬷嬷,一身藏青缎面比甲,手上捏着一方素色帕子,眉眼间满是倨傲。
晚棠连忙敛衽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王……王嬷嬷,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何吩咐?”
王嬷嬷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上的帕子,眼皮微微耷拉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弯腰行礼的晚棠:“老奴奉夫人之命,过来问候四小姐,不知四小姐可清醒过来了。”
听闻是来探问小姐的情况,晚棠心中燃起一丝希冀,大着胆子开口求情:“回嬷嬷的话,我家小姐刚刚醒来,身体还未痊愈。这腊月寒冬天寒地冻,不知可否劳烦嬷嬷,向夫人求求情,匀一部分炭火给我们梨香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王嬷嬷不耐烦地厉声打断。
“我先前便同你说过!今年京中炭料吃紧,各院份例通通减半,你们梨香院位置偏僻,炭火还要再等等。行了行了,炭火若是到了,自然会给你们送过来,不必在此反复啰嗦。”
王嬷嬷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一声声听着撕心裂肺。晚棠脸色一变,顾不得再和王嬷嬷争辩,慌慌张张就往屋里跑。王嬷嬷眉头一皱,也抬步跟了进去。
屋内,林知予半靠在床头,晚棠快步上前,连忙端起桌边的温水递过去伺候她喝下。
屋子里面残留的苦涩药味混着久散不去的霉味扑面而来,王嬷嬷下意识皱紧了鼻子。她抬眼望向床榻上的人,只见林知予没有施半分脂粉的面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潮红,不知是方才剧烈咳嗽憋出来的血色,还是这病弱之人当真好转了几分。
在王嬷嬷固有的印象里,四小姐徐知予本就是早产落地,打从娘胎里就落下一身*弱病根,这些年向来是走一步都要喘上三步,风一吹便能病倒。
要说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在她看来,和死人复生也没有两样。她心中并未当真,只是敷衍地微微欠了欠身:“见过四小姐。”
林知予接过水杯,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直视着王嬷嬷,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王嬷嬷方才说,我院子里的炭火还要再等等。我想问嬷嬷,是整个相府所有院落都没有分发炭火,还是单单只有我梨香院没有?”
王嬷嬷当场便是一愣。
往日的徐知予怯懦畏缩,见到她这位主母身边的嬷嬷,躲都来不及,何曾敢这样直截了当开口质问。今日大病一场醒来,怎么反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定了定神,依旧拿那套说辞搪塞:“回四小姐,老奴之前便已经和晚棠丫头解释过。今年炭紧,各院份例减半,梨香院地处偏僻,需要再等候几日,待炭料数目、份例全部核对完毕,自然会按时送来。”
“我问的是,是只有我院里没发炭火,还是整个相府全都没有。”林知予不跟她绕圈子,淡淡重申,“嬷嬷只需回答我是或者不是,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被堵得没有回旋余地,王嬷嬷脸色微僵,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回四小姐,其他各院,都已经按照减半之后的份例发放完毕。”
“既然别的院落都能够按规矩领到减半份例,为何唯独我梨香院不行?”林知予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嬷嬷身上。
“四小姐!”王嬷嬷声调抬了几分,脸上带上几分不悦,“老奴都说了梨香院位置偏僻!今日府里来了贵客,府中诸事繁杂,炭火晚送一两日又算得了什么?这点小事,四小姐何必同老奴斤斤计较。四小姐若是心里对老奴的处置不满,大可直接去夫人面前告上一状,夫人自会评判,教训老奴便是。”
这番话说得极为蛮横,潜台词再明白不过——炭火府里是有的,就是不想给你梨香院,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也没资格来教训我。
林知予眼底冷光一闪,弱不禁风地捂住嘴唇,又是几声轻咳。
“既然嬷嬷说今日府中来了贵客,想来父亲此刻也正在府中待客。”她缓缓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晚棠,替我**。我现在还是相府的四小姐,府中有贵客临门,我若是闭门不出,岂不是要叫外人笑话,说相府的女儿,怠慢来客?咳咳……”
王嬷嬷心里一慌。
若是这位病秧子四小姐拖着一副病躯,当着满堂贵客把梨香院无炭受冻的事捅出去,丢的可是整个徐相府的脸面。
一旦传到相爷耳朵里,追究下来,首当其冲要受罪的,便是她这个办事的嬷嬷。万万不能让此事闹到前厅去!
她连忙上前两步,语气骤然软了几分:“四小姐,您身子尚未痊愈,不宜前去前厅赴宴,情有可原,贵客那边也不会苛责。老奴瞧着,这梨香院屋内确实寒气太重。大小姐近日进宫陪伴皇后娘娘,院内炭火暂时闲置,老奴回头禀明夫人,先从大小姐院中调一部分炭火送过来,先顾着四小姐养病要紧。”
“如此,便有劳王嬷嬷了。”
林知予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转头吩咐,“晚棠,你跟着王嬷嬷去库房取炭火,取货之时,务必和嬷嬷当场核对清楚斤两数目。另外顺道去府医那边回个话,就说我已经醒转,请他再开一副调理身子的药剂送来。”
她心里清楚王嬷嬷此人阴私狡诈,口头许诺难保不会变卦。让晚棠亲自过去,当场清点数量,便是留下人证物证,绝不能让已经到手的好处白白溜走。今日前厅大摆宴席,主母刘氏忙着应酬来客,也没有多余精力再来插手梨香院这点琐事。
王嬷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没来得及脱身,又想起另一桩差事,再度开口:“四小姐,老奴今日来梨香院,除了代夫人探望您的身子,还有一事。今日府内贵客云集,前厅伺候人手短缺,夫人吩咐,想把晚棠调往前厅帮工,待到入席结束,便会放她回小姐身边伺候。”
相府规制,未出阁的小姐,一等丫鬟最多两名,二等丫鬟最多五位。庶女按例该配一名一等,两名二等。可原主势单力薄,偌大一座梨香院,从头到尾就只剩晚棠一个贴身丫鬟。这群人,竟然还想把她唯一可用的人调走!
林知予胸口微微起伏,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不停颤动,方才喝下去的温水,竟顺着嘴角吐了出来。
这一幕吓得王嬷嬷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被她沾染。
一旁的晚棠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王嬷嬷苦苦哀求:“王嬷嬷!我家小姐好不容易才大病初愈,身边半分离不得人伺候!如今整个梨香院就只剩下奴婢一人,还望嬷嬷发发慈悲!可否把奴婢同别的院落丫鬟调换轮岗?求嬷嬷成全!”
说话间,晚棠悄悄从腰间荷包摸出几枚磨得光亮的铜板,趁人不注意,偷偷塞到王嬷嬷的手心。
王嬷嬷指尖触到铜板,不动声色掂了掂分量,飞快攥紧,悄无声息揣进了自己的衣袖。脸色稍缓,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四小姐眼下这般光景,身边确实离不了伺候的人。晚棠你就留下来照料小姐,之后再去库房领炭火,手脚麻利些,府里事务繁多,没有功夫专门为你们耽搁。”
“多谢王嬷嬷!奴婢安顿好小姐,立刻便过去!”晚棠连忙叩首道谢。
王嬷嬷不愿再待在这满是药霉气味的屋子,抬手捂着口鼻,急匆匆转身离开了梨香院,脚步声渐渐远去。
确认王嬷嬷已经走远,林知予才抬起身,接过晚棠递来的铜盆,把口中残余的水尽数漱干净。
晚棠举着铜盆,手还悬在半空中,瞪大一双眼睛,满脸错愕:“小……小姐,您、您没事?方才咳得那么厉害,还吐了水……”
她已经让王嬷嬷在炭火之事上吃了瘪,若还同她争取晚棠的去留,难保王嬷嬷不会去刘氏面前添油加醋。现在她还没完全摸清什么状况,没必要再给自己添麻烦。
林知予本想用衣袖擦擦水,可闻见衣袖上的味道,还是算了,又是想抽纸的一天。随后便对晚棠扬了扬下巴:“拿一方锦帕过来。”
接过锦帕擦干净唇角,她神色冷静,低声叮嘱:“先别问这么多。晚棠,你即刻去库房领炭火,一定要当场和库房的人核对清楚斤两,提防旁人暗中动手脚。拿到炭火之后,切莫在别处逗留,立刻返回梨香院,一刻都不要多待。”
晚棠这才回过神,重重点头:“好的小姐!奴婢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小姑娘攥紧衣袖,快步冲出房门,直奔府中库房而去。
屋内重归安静,寒风依旧从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身上被褥尚且还有几分薄暖,可梨香院依旧寒意逼人。
林知予靠在床榻之上,眸光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