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谢先生的帐篷在婚介中心门口扎了五天。
五天！整整五天！
全无限流都习惯了那个黑色的小帐篷。
鬼王每天早上路过，会敲敲帐篷布，说一句早。
触手怪每天送一壶热水，八条触手各拎一壶，挂在帐篷外面的钉子上。
僵尸先生蹦着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看帐篷里那盏暖**的灯，然后蹦走。
连系统都不再弹窗**了，它好像默认了这个帐篷是无限流的新地标。
姜愿也习惯了。
习惯到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帐篷还在不在。
习惯到每天晚上关门前，会往帐篷门口放一杯热茶。
习惯到第六天早上，她开门看到帐篷不见了的时候，愣了一下。
系统报警的时候，姜愿正在吃早餐。
她刚把豆浆倒进碗里，油条掰成两截，第一截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
婚介所的小圆桌上铺着碎花桌布，花瓶里插着昨天镜娘送来的干花，一切都很岁月静好。
然后系统炸了。
警告！警告！最终*OSS已暂停无限流副本137号！
警告！警告！最终*OSS已暂停无限流副本256号！
警告！最终*OSS已暂停无限流副本369号！
......宿主！他在清副本！他在清副本啊！像清购物车一样在清副本啊！
姜愿手一抖，油条掉进了豆浆碗里，溅出来的豆浆在碎花桌布上洇出一朵尴尬的花。
她盯着半空中狂刷的红色警报弹幕，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人走就走吧，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她还没来得及问，系统自己先喊上了——
宿主！最终*OSS把一半副本暂停了！所有玩家无法通关！所有*OSS无法营业！整个无限流世界有一半变成了静止画面！
一半啊！就跟视频按了暂停键似的！***站在原地连眼珠子都动不了！
有个玩家正在被鬼追，鬼的爪子离他脖子就差一厘米，现在整条走廊全卡住了，那个玩家一边哭一边发帖问“救命我身后的鬼不动了我要不要先吃个午饭”！
宿主！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干嘛？”
系统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其复杂的叹息：他说，是为了清空队列。
姜愿：“............”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数三秒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姜愿没管椅子，也没管那碗泡了油条的豆浆，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周在后面喊：“红娘！你去哪？”
“找他。”
婚介中心门前那条街，往常再怎么冷清，至少也有几盏路灯亮着，有几家店铺开着，有几个纸片人***在那走来走去发**。
但现在整条街像被按了暂停键，路灯的光凝固在半空中，像琥珀里冻住的萤火虫。
店铺里的老板保持着弯腰擦柜台的姿势，抹布悬在玻璃上，那姿势比蜡像馆的蜡像还标准。
发**的***站在路中间，**从他手里飞出去，散在半空，像一群被施了定身咒的白蝴蝶。
而街道尽头，站在那一片静止画面正中央的，是谢先生。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黑色长风衣，里面是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利落。他背对着姜愿，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向远处。
远处那些没被暂停还在运转的副本，像一颗颗发光的珠子串在无限流的脉络上。而他脚下，是整条静止的街道，像一幅被抽掉了色彩的画，只剩下一片凝固的沉默。
姜愿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鞋跟敲在地面上，声音在静止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在敲一面无声的鼓。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谢先生。”
谢先生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刚才把半个无限流按了暂停键的人不是他，好像那些卡在半空中的**跟他没关系，好像那些被定住的鬼怪和***只是在配合他玩一场大型木头人游戏。
“现在前面没人了。”他看着姜愿，声音轻柔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该我了。”
姜愿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了看他脚下，地上有半截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婚介中心的方向。
箭头上写着两个字：排队。
那字迹锋利得很，一看就是他拿粉笔头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力度大到粉笔灰都嵌进了地砖缝里。
“谢先生，”姜愿指了指那个箭头，“你管这个叫排队？”
谢先生：“我清空了前面的人。”
姜愿：“你疯了？你灭世就灭世，插什么队？”
谢先生：“我等不及了。”
姜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跳得很有节奏感，跟系统警报的节拍一模一样。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文明人该有的分贝范围内：“排队！这是规矩。你是文明鬼，要学会排队！”
“我灭世。”谢先生理所当然。
“你插队！”姜愿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戳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灭世加插队。”谢先生低头看着她那根手指。
两个人谁都不肯退让，站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对视着。
姜愿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他不会害羞，不会笨拙。他只会等，等不到，就灭世，灭完了，继续等。
姜愿说：“......行吧，你赢了。”
谢先生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姜愿举起一根手指，“你灭的副本，你得给我修好。”
谢先生抬起眼对上姜愿的目光，一字一顿：“你答应和我相亲，我就修。”
姜愿收回手指，冷笑一声：“你先修。”
“你先答应。”
“你先修。”
“你先答应！”
两个人像两台复读机一样你来我往了七八个回合，姜愿终于绷不住了。
她双手叉腰，仰起头看着谢先生，这人实在太高了，她今天穿的还是平底鞋，仰得脖子都酸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啊？你活了几百年就学会个轴字是吧？灭世好玩吗？把一半副本暂停就为了排我前面？你知不知道有个玩家差点吓尿裤子？你知不知道鬼王在奈何桥那头卡住了半条腿动不了？你......”
谢先生沉默.jpg，执着.jpg...
姜愿第一次认真看谢先生的眼睛，之前每一次见他，她要么忙着怼他，要么忙着应付系统警报，要么忙着在心里吐槽这个*OSS怎么这么不讲武德。
但此刻，在这条被暂停的街道中央，在那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她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里面有固执，有偏执，有几百年的耐心耗尽的焦灼，更深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荒原。
她无意识地攥紧外套袖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准备好的吐槽、挖苦、讨价还价的话，全被那片荒原吸了进去，连回响都没有。
姜愿沉默.jpg,姜愿妥协.jpg...
半晌，她说：“你先修。修完，我考虑。”
“好。”他说。
谢先生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些凝固在半空的**重新飞起来，路灯的光重新流淌，店铺老板的抹布“吱溜”一声擦过玻璃，发**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远处传来那个被鬼追的玩家的嚎叫：“啊啊啊鬼动了鬼动了——等等？鬼怎么在挠头？鬼怎么一脸迷茫？鬼怎么掏手机开始刷了？”
鬼王的声音从奈何桥方向远远传来：“我的腿！我的腿卡麻了！谁把我按的暂停？哪个缺德玩意儿——啊，是*OSS啊，那没事了。”
姜愿扭头看向那些被暂停的副本一个一个重新亮起来，像一串重新被点亮的灯笼，温暖的、鲜活的、热闹的光从远处一路蔓延过来。
谢先生站在她面前，微微侧着头看她，像是整个世界重启了，而他眼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修好了。”他说。
姜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她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旁边那家重新开门的花店。花店老板娘正抱着一大束玫瑰往外走，玫瑰是红的，谢先生的风衣是黑的，整条街的颜色都回来了。
“行吧，”她嘟囔了一句，“你赢了，明天之前把所有的都修完。”
谢先生偏了偏头，看着姜愿，眼底那片荒原上，好像终于落下了一只鸟。
“那我继续排队。”他说。
“嗯呐，全部修完！明天来婚介中心排队，你的申请，我考虑。”
系统冒头：宿主，你笑了。
姜愿：“胡说，我是看到副本欣欣向荣我高兴。”
系统疑惑：咦？那不也是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