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股金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预留的耐火土槽,缓缓流了出来。
亮。
太亮了。
那颜色像太阳底下的岩浆,刺得人睁不开眼。
高温把周围三丈内的水汽全烤干了。
沙槽里的沙子被烫得滋滋作响。
欧冶天瞪着老眼,眼角被热风熏出了眼泪。
成了。
真烧成水了!
九公子下了死命令,非要看铁化成水,还要造出三丈高的大锅。
以前的木炭火力根本不够。
他们被逼得没法子,偷偷运了几车“黑石”(煤炭)混进炉膛,让皮匠踩烂了三个双动活塞风箱。
硬生生把炉温拔高了一截。
没想到歪打正着。极度的高温加上煤炭,直接把生铁里的杂质烧化了。
金红的铁水流入沙坑的模具。
慢慢黯淡,变成暗红色。
“钳出来!趁热打!”欧冶天大喊。
两把大号铁钳夹住那块暗红色的铁锭。
拖到宽大的石砧上。
八个铁匠轮流抡起百斤重的大锤。
“哐!哐!哐!”
火星四溅。每一次砸下,铁块里的气泡和残渣就被挤出一分。
铁块从厚变薄,折叠,再砸。
打了几十个回合。
欧冶天夹起铁块,猛地扎进旁边的大水缸。
“刺啦——”
白烟瞬间淹没了半个院子。
水缸里像开锅一样沸腾,热水溅了一地。
欧冶天双臂青筋暴起,猛地一拽。
铁块出水。
院子里的敲打声全停了。
几百个铁匠倒吸冷气。
那不是铁。
没有生铁的死黑,也没有青铜的暗绿。
钳子夹着的,是一块巴掌宽、两尺长的金属。
表面泛着冷幽幽的银白光泽,带着层层叠叠的锻打花纹。
像水波,像云鳞。
“让开!让老夫看看!”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常服、脚踩草鞋的老头,硬生生挤开了两个持戟的卫尉军。
老头须发皆白,但肩膀极宽。
走路带风,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直响。
正是大秦武成侯,王翦。
他最近闲在咸阳养老,每天除了逗鸟就是溜达。
今天听见少府动静大,本想揣着手来凑个热闹。
王翦大步冲到石砧前。
他连招呼都没跟嬴子休打,死死盯着欧冶天钳子里的那块东西。
老将军戎马一生,对兵器的嗅觉比狗还灵。
这光泽,不对劲。
大秦最利的剑,也泛不出这种瘆人的冷光。
王翦没说话。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那是大秦将领标配的青铜长剑,剑身厚重,饮过六国无数人的血。
他左脚往前重重一踏。
踩得石板边缘生生裂开一条缝。
“老将军!使不得!”欧冶天吓了一跳,想把铁钳往后抽。
晚了。
王翦双手握住剑柄。
他压根没把这刚打出来的金属当回事。青铜重剑势大力沉,他要试试这东西的成色。
腰腹发力。
大喝一声,抡圆了长剑,狠狠劈了下去。
“铮——!”
一声极度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炸开。
刺得人耳膜生疼。大个子学徒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没有火星。
只有干脆的断裂声。
“咔嚓。”
半截暗绿色的青铜剑尖斜飞出去。
在半空转了几个圈,“笃”的一声,深深**后方的夯土墙里。
尾巴还在剧烈震颤。
全场死寂。
风吹散了水缸飘出的白烟。
王翦双手握着光秃秃的半截剑柄。
虎口震裂了。
一缕鲜血顺着老树皮一样的手背往下流,滴在草鞋上。
他不觉得疼。
他两只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砧板上的那块金属。
那块银白色的金属锭,完好无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