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明远，你说我们是不是考验得太狠了点？”
一种奇妙的失重感传来，我感觉自己从那具满是血污的身体里飘了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死不瞑目的姜南意蜷缩在门后，身下的羊绒地毯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
还没等我仔细端详自己的死状，一股力量将我拉扯到了楼下。
林婉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神色隐隐有些不安。
“南意那孩子，刚才上楼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而且她连股权书都不看一眼，是不是在心里怨恨我们了？”
姜明远放下手里的财经报纸，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
“慈不掌兵，婉婉。你要知道，姜氏集团这艘大船，不是谁都能掌舵的。”
“如果她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在商场上跟那些老狐狸斗？”
“我花了十八年，把她从一根脆弱的野草，熬制成了一把锋利的刀。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以灵魂的姿态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我这位运筹帷幄的父亲。
锋利的刀？
六岁那年，我不小心碰掉邻居阿姨的翡翠手镯。
九万块。
如果是姜家，这九万块不过是姜明远一瓶红酒的钱。
但他却指着那个碎裂的镯子，让我跪在碎玉上整整三个小时。
膝盖被割破，鲜血直流。
他告诉我：“姜南意，穷人犯错，是要拿命来填的。”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世界上最谨小慎微的人。
走路不敢抬头，说话不敢大声。
生怕碰坏了什么我赔不起的东西。
我活得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而他却管这叫“熬制”。
“爸，妈，你们快看这件礼服怎么样？”
姜初黎抱着平板电脑从二楼跑下来，兴奋地打断了父母的对话。
“这是米兰时装周的走秀款，全球只有这一件。我觉得这件星空裙特别配姐姐！”
“后天的继承人晚宴，我要让姐姐艳压群芳，把以前受的委屈全都补回来！”
林婉接过平板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我们黎黎眼光就是好。直接联系品牌方，让他们连夜空运过来。”
说着，她摸了摸姜初黎的头发。
“还是你懂事。你姐姐要是能有你一半活泼就好了，整天死气沉沉的。”
姜初黎吐了吐舌头。
“哎呀，姐姐那是被你们逼的嘛。等她习惯了千金大小姐的生活，肯定比我还爱美。”
“我不管，以后姐姐挑剩下的，才能轮到我。”
看着姜初黎那副乖巧依赖的模样，我的灵魂深处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酸涩。
她真的觉得，一件高定礼服，就能弥补我十八年被剥夺的人生吗？
我十八岁那年没有参加高考。
因为姜明远告诉我，如果我不去赚钱，初黎不仅没钱交学费，还要被债主打断腿。
我撕碎了省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在工地搬砖的第一天，我的掌心磨出了十几个血泡。
晚上回到漏雨的出租屋，姜初黎红着眼睛给我涂药。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妹妹能出人头地，我这辈子烂在泥里也值了。
可实际上呢？
她在贵族学校里学马术、练大提琴，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生活。
她对我那些心疼的眼泪，不过是演戏时的入戏罢了。
“去看看你姐姐醒了没。”
姜明远看了看墙上的古董钟。
“这都睡了七八个小时了，再睡下去该昼夜颠倒了。把她叫下来，把转让书签了。”
姜初黎欢快地应了一声，踩着羊皮拖鞋跑上了楼。
我跟着她的脚步，飘回了二楼。
她站在主卧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姐姐？你醒了吗？”
里面毫无动静。
她并不在意，又敲了两下。
“姐姐，爸妈叫你下去吃饭呢。有你以前最馋的糖醋排骨哦，这次不用只喝汤了。”
里面依旧死寂一片。
姜初黎鼓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她隔着门板轻声说道：“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再气一会儿，我等下再来叫你。你可别饿坏了自己呀。”
说完，她转身哼着歌下了楼。
我看着她轻快的背影。
灵魂感觉不到痛，但我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她没有发现。
她的姐姐，就躺在门板后面。
只要她推开门，哪怕只是趴在地上看一眼门缝，就能看到那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可是她没有。
因为在他们眼里，姜南意永远是那个坚韧的、不管怎么折磨都能自己爬起来去赚钱的工具。
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呢。
“晚饭别叫她了，让她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