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
院子里有个人影。外婆坐在当院的地上,就着月光,一只手按在地上,按着,不动。
我说地上凉。
「不走。」
就两个字。说完她还坐在那儿,手还按在地上,像按着什么会跑的东西。
4
第二天,水和电一起断了。
门上多了一片红漆,两个字:白眼狼。漆没干透,顺着门板往下淌。谁泼的,没人承认。
我把那两个字拍了照。笔画抖得厉害,写字的人,手也没比外婆稳多少。
外婆看了一眼,拿铲子刮了两下,刮不干净,就由它去了。
何苗又来了,举着手机绕门拍了一圈:「家人们看看,这就是钉子户的下场。」拍完冲我摆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村里通了自来水,井早废了。断水之后,外婆挑起扁担去村头的老井。井台上围着洗衣洗菜的人,看见她,没人让。她排到最末,打满两桶,一步一步往回挪。
我去抢她的扁担,她把我的手拨开了。
旺叔蹲在井台边的墙根抽烟,看着她,烟袋锅子敲了两下鞋底,没吭声。
七十一岁的人,一担水洒了一路,到家还剩两桶底。她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门口,想拍下她的背影。手机举了半天,才发现忘了按下拍摄键。
我说,我去找断水的人问问。
「坐下。」
我没坐,拎着包去了村委会。采访本卷起来塞在后兜,这是我跑突发四年养下的习惯。
5
村委会里坐着拆迁办的人,姓什么我没记住,只记得他手边的茶杯比他体面。
我说要看三样东西:征收公告、补偿方案、入户评估单。
他翻了半天找出两样。公告的落款是上月初九,签约启动是上月二十八。
「公示期三十天。」我说,「你们十九天就启动签约了。」
他端起茶杯,说这是镇里统一的安排。
「评估单呢?」
他又翻,翻出来一张。签字栏里写着:赵秀娥。三个字,有笔锋。
「我外婆不识字,一辈子按手印。」我说,「这名字,谁替她签的?」
他不端茶杯了。屋里几个办事的,都不说话了。
我把单子拍了照。冒签的,只怕不止这一张纸。
出门时后头有人小声嘀咕,我没回头。
镇里的电话是我主动打的,两处违规报了一遍,那边打着官腔,说研究研究。
研究的结果下午就到了:拆迁办来了电话,语气软了一大截,说评估单「需要重新核实」,签约仪式「暂缓」。
公示栏里贴着补偿方案,我站着看完了。第十二条写着:按期签约率百分之百的村,每户追加奖励两万元。
旺叔的两万在这儿,全村人的两万,也都在这儿。
走廊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最边上那张黑白的,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村办厂落成留念。前排两个年轻人搭着肩膀,笑得牙龇出来。左边那个腕子上还没有佛珠,可我认得,是钱守业。右边那个眉眼有点熟,像我妈——外公连一张相片都没留下,我只能照着我妈认他。
后排角落里还有个瘦高个,笑得拘谨。我认了好一会儿——年轻时候的马长喜。
我多看了一眼。办事员在后头催,说要下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