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顾廷宴没有走。
失去视觉后,我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变得敏锐。
他没有再像那天那样突然闯进来。
他只是固执地守在我的世界边缘。
早晨,我会听到店门外的扫帚声。
傍晚,隔壁卖花的老奶奶会笑着告诉我。
有个个子很高的帅小伙,把她剩下的花全包了。
然后偷偷把一束开得最好的栀子花放在我的窗台上。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说有个男人每天给这些摊贩塞钱。
只求他们对我多关照些。
我知道那是他
但我从未戳破,也从未给予任何回应。
我的生活依旧平静。
直到南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我摸索着出门,准备将摆在店外的几盆绿植搬进屋里。
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
我的盲杖一滑,整个人向台阶下栽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自己的后背却撞在了旁边的石阶棱角上。
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有没有摔到?”
他慌乱地扶正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谢谢。我没事。”
掌心落空,顾廷宴在原地僵了很久。
“晚晚!”
他终于开口。
“别赶我走。我盘下了对面的那家旧书店。”
“我不会打扰你,我只是想每天能看着你平安就好。”
我微微皱眉,神色淡然。
“顾廷宴,你真的没必要做这些。”
我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语气平静。
“你是个商人,应该知道什么是及时止损。”
“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不符合顾总的作风。”
“我不要什么及时止损!”
他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
“晚晚,我把京城的公司交给了别人,我以后都在南城。”
“你不需要我没关系,只要让我留在你能看得见……”
“不,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声音猛地哽咽了一下。
“对了,眼角膜……”
他急切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南城最好的眼科专家我已经请来了,捐献者也转院到了这里。”
“晚晚,只要你点头,下周就可以做手术。”
“你可以重新看见光,你可以看见你院子里的迎春花。”
他顿了顿,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做完手术,如果你还不想见我。”
“我马上滚,滚得远远的,绝不出现在你眼前。”
“好不好?”
我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哀求。
“顾廷宴。”
我打断了他。
“我不瞎的时候,看到的是你为了林悦抛下高烧的我。”
“看到的是你把原本属于我的眼角膜送给她治轻微弱视。”
“看到的是你护着只受了点惊吓的她,看着我的七七死在冰冷的暴雨里。”
“你给的光,太脏了,我嫌刺眼。”
顾廷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
“黑夜让我觉得安全,也让我觉得干净。”
我摸索着找到门把手。
“顾廷宴,真正的爱不是你感动自己的补偿,而是尊重。”
“尊重我的选择,然后,放过我。”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晚晚!”
他在身后绝望地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呜咽。
“砰。”
我关上门,落了锁。
将门外那场冰冷的风雪,连同那个崩溃痛哭的男人。
彻底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屋内,茶炉上的水刚好烧开,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我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四溢,温暖妥帖。
至于门外那个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的人,与我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