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跑船要很多钱。”
可他没有钱。
“我有钱！”
肖雪如将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给他看：“我还有一千六，我们拿来买船！”
她漆黑的瞳孔在黑夜里亮得发光，比外面的星星还要亮，亮的他无法直视她。
“买了船也没钱买车，更没钱收粮食。”
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雪如，要不算了吧？”
当初结婚的时候，他跟雪如保证过，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只是这么简单的承诺，怎么实现起来这么难？
他忍不住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本事？
只有一把子没用的蠢力气。
“雪如。”
他声音里满是沮丧：“以后我不交家用了，卸货的钱都给你，好吗？”
“不好！”
肖雪如二话不说拒绝了他。
她撑起身，一把扯开他的衣领：“你自己看看，你肩膀还有个人样吗？”
他干活向来不偷懒，一袋粮食一百多斤。一整个下午，他一下都没歇，一袋接一袋地扛。
粗糙的粮袋将他肩膀磨出了一条条血痕，睡一觉，那些血痕结了细疤，第二天又可以继续扛。
上一世就这样，磨血痕，结疤，继续磨，继续结疤。
时间久了，肩膀那一块磨出厚厚的老茧来，才彻底不会磨出血痕来。
但腰伤也就此落下了。
重活一世，她哪能让他再受一次那样的苦？
那她重生了干嘛？
见她红了眼，陈向东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血痕遮了起来：“不疼，睡一觉就好了，真的。”
她眨眨眼，将酸意眨回眼底：“我就是要跑船，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我没有不同意，只是....”
他声音再次涩了起来：“雪如，对不起，我没钱。”
他有些局促地伸手，手心里放着他今天下午扛粮袋的工钱，十三块钱。
本来做半天只有十块，但他干活卖力，又一点不歇。
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才给发了十三块钱。
十三块钱被递到肖雪如眼前：“雪如，我就这十三块钱....”
他羞愧极了，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本事的人，根本没脸看肖雪如。
“我，我，雪如你等等我，晚稻马上收了，粮站接下来天天有活，你等我再挣挣....”
趁着农忙，干上个把月，能有六百块。
他决定了，这个月不回去了，都在岳家休息，省得回家**追着他要家用。
他认真看向肖雪如：“你再给我一两个月时间，我能挣到买三卡的钱。”
“你疯了！”
肖雪如瞪他：“我为什么跑船？就是为了不让你去粮站卸货好吧？这是什么好活计吗？你还想连干一个多月，你不要命了？”
她要是舍得他吃这个苦，她还跑船干什么？
一句话说得陈向东感动不已：“我不累，真的。”
“你闭嘴！”
肖雪如气鼓鼓地坐到一边：“我没打算收粮食，咱们先卖煤球。我中午去船上找我哥了，大嫂说林河镇上的煤球厂可以赊账，卖完再跟厂里结钱。”
陈向东瞬间坐起身：“大哥晚上那话是这个意思啊？”
“什么大哥？你见到我哥了？”
“对！”
他脸上忍不住扬起一抹放松的笑：“我回来那会儿，碰上大哥站门口，我就问他怎么回事。他让我跟你说，煤球厂和船都没什么问题。”
“真的？”
肖雪如惊喜不已：“我哥真说煤球厂没问题？”
他赶忙点头：“对！”
但是....
他冷不丁想起肖雪明后面的话，神色跟着凝重了起来：“大哥说那船主舱有点渗水，让我跟你说一声。”
他皱眉问肖雪如：“我听大哥说，那船是大嫂弟弟的，咱要买他的船吗？”
他听肖雪如提过几次赵红亮，说他是个十足的混混，人相当不靠谱，好吃懒做不说，还特爱占**宜。
他的船，不能买吧？
没想到，肖雪如不在意地摆摆手：”买船的事，不急，有人比我们急。”
“什么意思？”
他没听懂，什么叫有人比他们急？
谁？
肖雪如勾起嘴角坏笑：“你就放心等着吧！”
只要煤球厂没问题，那船就出不了问题。
还没进九月，天还没怎么冷，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等，谁等不了谁自己知道。
“你说，雪如不能是一时兴起吧？”
船上，赵红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生怕肖雪如后悔。
跑船不是件容易事，钱的事放一边不说。光是那些证，就够磨人的。
粮食贩卖许可证，个体工商执照，**登记证，船舶检验证，船只所有权登记证.....
没点关系，这些证书，一张你都别想办下来。
比如他们夫妻，就一张个体工商执照，别的证是一个都没有。
用通俗的话讲，他们是跑黑船。
在家收粮食时还好，没人查。
收好粮食，去外面厂里卖粮时，那可就危险了。
一旦被水务的快艇抓着，人家话都不跟你讲的，上来就扒粮食。
想交罚款都不行。
人家说了，你们这是投机倒把，必须没收粮食。
多吓人？
她要是肖雪如，她不可能去跑船。
陈向东在粮站又不是不能挣，辛苦点就辛苦点呗，这年头谁不辛苦？
卸货怎么也比种地强吧？
她们镇上地少，每个人名下只有三分地，她们家四口人，加起来才一亩二分地。
哼哧哼哧种一年，还得交公粮。
公粮一交，基本就不剩什么了。
想存点钱不知道多难！
又不是谁都有陈向东那把子力气，卸一天货就有二十块。
赶上农忙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五六百。
一年忙两季，得有一千来块，赶上小学老师一年工资了。
要不他俩能供得起佳佳喝三鹿？
她们街上，谁家供得起孩子喝三鹿？
在她看来，肖雪如真是脑子坏了，才放着好好的卸货不干，想跑船。
这要搁她，她才不跑呢！
但这会儿，她是真希望肖雪如脑子一直坏着，可千万别好起来啊！
她叽叽咕咕地念叨：“最好明天就来买，赶紧买....”
肖雪明翻了个身假装睡着，嘴巴无声地张合，跟着她一声叠一声地念叨：“不买，不买，千万别买....”
夫妻俩一个虔诚祈祷千万要买，一个更虔诚祈求千万别买，魔法对轰了属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