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三章




周家家宴摆在木材场后面的院子里。

院墙是新砌的,砖缝还没干,门口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刷着几个大字,周氏木材加工场。

我娘早早过去帮忙。

她带了一篮子自家腌的**,韩素梅接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两眼。

“这肉倒是不错。”

“山里猪自己养的,没喂饲料。”娘说。

韩素梅笑了一下。

“亲家母,你今天就帮厨房端端菜。主桌不用你管,都是有讲究的人。”

我听见这句话时,正在门口解围巾。

周野从里屋出来,神情有些不自在。

“妈,瑞禾来了。”

“来了就来了。”韩素梅把一只盛汤的盆递给我娘,

“先把这个端进去。别把袖子碰到桌沿,城里的客人看着不雅观。”

我娘接过盆。

她手上的裂口被热气一熏,立刻红了起来。

那红痕像几道刚割开的伤口,刺得我眼睛发酸。那是小时候她为了给我凑两块钱学费,在冰窟窿里洗山货冻出来的裂口。

我伸手去接。

韩素梅挡住我。

“你是新娘子,坐着就好。亲家母做惯了活,端个菜不碍事。”

“她手裂了。”

“做山货的手,不就是干活的吗?”

我抬头看她。

“你们家木材场的木头,不也是靠手捡回来的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周野扯了扯我的袖子。

“瑞禾,今天是家宴。”

我把他的手甩开。

“我娘也是客人。”

韩素梅脸色变了。

“她是**,不是我们家请来的贵客。婚后你们要过日子,不能什么都使小性子。”

我娘赶紧把汤盆端走。

“瑞禾,别说了,菜凉了不好吃。”

她走进厨房时,背已经有些弯了。

我想起她挑两筐山货下山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背也是这样弯着,却从来没有人说她不体面。

席间,周建山端着酒杯来敬我。

“瑞禾,咱们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木材场那边,你在林业队说得上话,能不能帮叔叔催催复核?”

“我不负责催。”

“年轻人别太死板,都是自家人。”

周野低声说:“我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周建山笑容僵了僵。

“当然是希望你们婚后互相帮衬。”

我没再说话。

晚上回去时,周野送我和娘到巷口。

“瑞禾,我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她让**坐厨房,你也觉得只是说话难听?”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在省队。”

“她要是知道,就会让我娘坐主桌了?”

周野不说话。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手脚冰凉——他默认了这个荒谬的逻辑:我有身份,我娘才配被当人看。这比韩素梅的刁难更让我感到绝望。

周野不说话。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有了隔阂。

半夜,后山传来汽车的声音。

我披上外衣出门,周野已经站在院外。

“是我爸的车。”

我们一前一后赶到福泉附近。

月光落在双干红松上,两根粗壮的树干从同一个根部生出来,背靠着背立在山坡上。

几名工人正在树干上刷红漆。

周建山叼着烟,站在一旁。

“爸,这片还没复核。”周野说。

“复核不就是走个章吗?”周建山吐出烟,“木头都卖给县里了,难道还能退回去?”

我走到树下,看见红漆旁边还写了一个数字,二号。

“谁让你们标这棵树的?”

周建山眯起眼。

“瑞禾,明天就成一家人了,你管得太宽。”

“这棵树在水源涵养带。”

“旧图早改了。”

“谁改的?”

他笑起来。

“你嫁进周家以后,这些事自然有人教你。”

我看向周野。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周建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婚礼办完,这片山就是咱们家的财路。你媳妇懂画图,正好给木材场帮忙。”

我死死盯着周野。我等他开口反驳,等他把手里那支烟掐断,等他站到我身边。可他只是站在周建山的阴影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树根旁的泥土捏了捏,泥土已经湿透了。被树根拦住的泉水,正在土里慢慢顶着。

我对周野说:“这棵树,明天会倒。”

周建山大笑。

“你还真把自己当福星了?”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着两根被刷红的树干,记住了它们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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