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我没冲上去。

我站在广场边的早餐摊旁边,买了一杯豆浆,从头看到尾。

一曲跳完,我妈擦了把汗,跟旁边的阿姨聊了几句,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她收起蓝牙小音箱,拎着布袋子,慢慢往医院方向走了。

我喝完豆浆,把杯子扔了。

没有回病房。

公司楼下有一家做安防的小店,我以前帮他们投过广告,老板姓曲。

九点开门,我等了二十分钟。

“曲哥,有没有那种特别小的摄像头,连手机能看的。”

曲哥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磁吸式的,往铁器上一贴就行。

一个一百二,三个给我算三百。

“充满电能录三天,连你家WiFi,手机实时看。”

我付了钱,揣进包里。

回到家是中午,没人在。

玄关那两箱请柬还堆着,最上面那张被人拆开看过又塞了回去,边角皱了。

我没犹豫。

第一个摄像头贴在客厅电视机背面,镜头对着沙发和茶几。

第二个贴在进门鞋柜的顶上,对着玄关和走廊。

第三个贴在娇娇房门正对面的墙上,书架最高层那排书的后面。

装完我拿手机测了一遍,三个画面都清楚。

然后我走了。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日租房,押一付一,一天八十。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帘拉上,暗得像个洞。

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把三个画面并排放着。

下午五点,画面动了。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我妈,穿着那件枣红运动服,布袋子往沙发上一扔,弯腰换拖鞋。

她直起腰的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

红光满面,中气十足。

跟三个小时前病床上那个蜡黄脸的“胃癌晚期”,不是一个人。

她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蜡黄不见了。

我这才明白,那层病色是擦上去的。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数钱。

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从布袋子里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数到第三沓的时候,娇娇回来了。

“妈,周家那边催了,婚庆公司说定金再不交要涨价。”

“急什么,钱不是到了吗。”

我妈头也不抬,把钱推到茶几另一头。

娇娇拆了一个礼盒,粉色的,里面是一套婚庆用品的样册,她翻了几页就扔下了。

“六十万还得分期,真麻烦。”

我妈说:“她那个年终奖快发了,到时候再让**开口。”

“姐不是说不出吗?”

“她不敢不认我们。”

我妈终于抬头了,笑了一下。

屏幕上那个笑我太熟悉了,跟厨房里推协议给我时一模一样。

“她没家,除了我们她还能去哪。”

我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没有表情。

晚上八点,小虎回来了。

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正好挡住那沓钱。

我妈骂了他一句,他嘿嘿笑着把脚挪开。

十一点。

房间的灯关了大半,只剩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我妈坐在灯底下,对着手机。

画面里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塌了。

眉头皱起来,嘴角耷下去,眼眶一红。

“晚晚,妈求你了,妈真的撑不住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抖得厉害。

哭到一半停了,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满意。

“娇娇,过来帮我看看。”

娇娇从房间出来,趿着拖鞋,头发夹着卷发筒。

“妈你别老往右边哭,眼泪要往左眼流,镜头这边,看着可怜。”

“左眼?我控制不了啊。”

“你歪一下头就行了,来,重录。”

我妈清了清嗓子,重新酝酿了五秒。

那五秒里她的脸从正常到悲痛,像按了一个开关。

“晚晚,妈可能熬不过这一关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妈。”

这一条她们录了四遍。

第三遍的时候小虎路过客厅,嘴里嚼着东西说了句“妈你这演技进步了”。

**遍终于过了,娇娇帮她检查了一遍画面,说行了,明天发。

我看完了全部。

屏幕上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出租屋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天快亮了。

我关掉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是红的,但是没有哭。

我打开包,把这两天攒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缴费收据复印件,三十万,盖着医院收费章。

银行流水打印件,每一笔转账都有时间戳。

还有一段录音。

那是昨天我在护士站外面听到对话时,顺手按下的手机录音。

护士小赵的声音清清楚楚:“今早七点我在楼下广场看见她了,领舞呢。”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拉上封口。

六点整,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化了淡妆,出了门。

小区电梯很旧,每上一层都要顿一下,头顶的灯跟着闪。

三楼,四楼,五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纸袋压得平平整整,安静地夹在我胳膊底下。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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