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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派人送来规矩时,我正在拆手上的纱布。
管事婆子捧着一张礼单,站在沈母面前念得格外认真。
“冲喜之礼,最重诚心,替嫁新娘需于出嫁前往寒山寺取无根雪水,三步一叩首,亲自送回府中供世子服用。”
沈嫣脸色当即白了。
“母亲,我从小就怕高,寒山寺的石阶又陡,我若从上面摔下来怎么办?”
沈母立即看向我。
“昭昭替她去。”
我正在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
“侯府点名要的是替嫁新娘。”
“你明日就要代嫣儿出嫁,谁还分得清是不是你?”
顾怀瑾站在一旁,没有反驳。
他只是替沈嫣端来一盏热水,等她喝完,才对我说:“昭昭,劳你走一趟。”
“你陪我吗?”
我问得很平静。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开口,停顿片刻,才道:“我自然陪着,只是嫣儿身子不好,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马车里。”
出发前,沈嫣忽然扶着车辕晃了一下。
顾怀瑾伸手将她接住。
“是不是又心口不适?”
沈嫣靠在他怀里,声音细得像一缕气。
“我只是怕姐姐怪我。”
“她不会。”
顾怀瑾转头看我。
“昭昭,你替妹妹走一趟,也不至于因此记恨她。”
我没有说话。
他却已经替我做了决定。
顾怀瑾让人取走我的棉鞋,只留一双薄袜。
“礼官说了,必须脚踏冰石,不能隔着鞋底取巧。”
山门外风雪未停。
我赤足踩上第一阶时,脚底像被碎冰扎了一下。
顾怀瑾撑伞走在我身侧。
软轿停在后方,沈嫣坐在里面,偶尔掀开帘子,问一句山路还有多远。
顾怀瑾便回头答她。
“别怕,哥哥一直在。”
我三步一叩首,额头一次次碰到石阶。
前半程还能听见他们说话,到了半山腰,耳边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手上的烫伤被冻得发裂,血迹渗进白袜,踩出的每一步都留下浅淡的红。
我没有停。
不是因为顾怀瑾口中的诚心,也不是为了沈嫣。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完。
行至一处转弯,山上忽然传来闷响。
碎石从斜坡滚落,砸在软轿顶上。
轿夫惊叫着散开,沈嫣掀帘扑了出来。
顾怀瑾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将她护进怀里。
而我正站在石阶边缘。
他的肩膀撞过来,我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陡峭的石阶滚了下去。
额角撞上石棱时,眼前骤然一黑。
等我撑起身,血已经顺着眉骨淌进眼里。
顾怀瑾抱着沈嫣站在上方,先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沈嫣摇着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哥哥,姐姐呢?”
顾怀瑾这才朝我看过来。
他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下来扶我。
“昭昭,你还能走吗?”
我用袖口擦掉额角的血。
“能。”
“那就继续吧,水还没取到。”
他这句话说完,转身便扶着沈嫣重新回了软轿。
我爬上石阶时,轿帘半掩着,沈嫣正握着顾怀瑾的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传进我耳中。
“哥哥,姐姐替我受了这么多苦,你以后真的会把正妻之位还给她吗?”
顾怀瑾沉默片刻。
“嫣儿,你已经是顾家认定的少夫人了。”
“可婚书上写的是姐姐。”
“婚书可以重换。”
“那她呢?”
“她已经进过侯府的死人门,名声坏了,怎么配做探花夫人?”
轿内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
顾怀瑾低声哄她。
“等她在侯府守完三个月,我便给她一处宅子,偶尔去看她就是了。”
“她那么爱我,不会计较名分。”
我站在三步之外,听着这几句话,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如此笃定。
他从来不是真的相信我会留下。
他只是相信,无论他把我放到哪里,我都会自己找回来。
顾怀瑾掀开轿帘,看见我满脸是血,目光微微一顿。
“昭昭,你都听见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哭。
我从地上捡起竹筒,继续往山顶走。
身后安静了片刻,顾怀瑾大约以为我仍旧默认了他的决定。
他没有追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