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顾家很大。
大到我每天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怕把哪个房间里的噩梦吵醒。
节目组隔三差五来拍“顾岚新生活特辑”。
他们拍妈妈重新坐到钢琴前,拍顾听白给她披毯子,拍苏晚陪她插花。
每次他们来,保姆都会提前把我带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你待着,不叫你别出来。”
有一次,我趴在门缝,看见摄影师把镜头对准妈**手。
妈**手指有很深的旧疤,碰到琴键时一直抖。
心理老师立刻站起来:“今天到这里,顾女士还不适合被拍摄。”
导演笑着说:“我们不打扰,就记录一点真实状态。”
老师的声音严厉起来:“创伤不是素材。她需要安全感,不需要镜头逼近。”
我听见导演在走廊里跟助理说:“这段不能浪费。剪成‘她仍无法面对过去’,观众会哭。”
助理问:“那小女孩呢?要不要拍母女同框?”
导演沉吟:“同框是爆点,但容易翻车。先把她当阴影处理。观众想看顾岚怎么走出来,不想看她怎么被拖回去。”
我站在门后,手心发凉。
原来我不是孩子。
我是阴影。
后来,苏晚开始常住顾家。
她的房间在妈妈隔壁,有粉色窗帘和白色书桌。
我住在一楼杂物间改的小屋。
那天她进我房间,看见枕头底下露出的工牌。
“你怎么有这个?”
我立刻去拿:“这是我的。”
她拿起来,念出上面的字:“沈念。”
我紧张地说:“上面有我的名字。”
苏晚歪头看我,笑了笑。
“可是这个节目不是给你的呀。”
我伸手:“还给我,可以吗?”
她把工牌举高:“顾阿姨看到会难受的。你为什么总要提醒她那些事?”
“我没有……”
“你有。”
她走到洗手池边。
我扑过去时,已经晚了。
她把工牌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扔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啦响。
我伸手去捞,冷水冻得指尖发麻。
纸片被泡软,墨迹晕开。
最后我只捞出半个“沈”字。
苏晚站在旁边,小声说:“沈念,你其实不该被看见。”
我把湿透的碎纸攥在掌心,没有哭。
因为哭会吵到妈妈。
没多久,顾承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
他说:“顾家会按时给你生活费。别惹事,别回来。”
我点头:“嗯。”
学校里的人都看过直播。
他们叫我“投票不要的小孩”。
有人把我的照片做成表情包,配字:她怎么还在?
同桌把椅子搬远:“**是坏人,你以后是不是也会拐人?”
我小声说:“我不会。”
他朝我扔橡皮:“坏人的孩子都这么说。”
老师把我的座位调到讲台旁边。
像放一件危险物品。
我开始拼命学习。
我想,只要我考第一,大家就会知道我不是坏人。
期末那天,老师念成绩:“沈念,第一名。”
教室里没有掌声。
我走上讲台,接过奖状时,手抖得厉害。
那张红色奖状很薄,却像一盏灯。
我把它带回宿舍,压在枕头底下,和泡烂的工牌碎片放在一起。
我以为,这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可我不知道,学校门口一直有人举着长镜头。
他们没有拍我被扔纸团。
没有拍我一个人吃饭。
没有拍我夜里趴在桌上写题。
他们只拍到我站在领奖台边缘,低头攥着奖状的背影。
放学时,我从宿舍楼后面经过,听见树后有人压低声音。
“拍到了吗?”
“拍到了,她拿第一了。”
“好,下一期标题有了。”
“就叫——施害者的孩子,继承了谁的聪明。”
我抱着书包站在墙后,浑身发冷。
他们说的是我。
可他们没有问过我一句。
寒假前一天,顾听白来了学校。
他站在宿舍楼下,仰头喊:
“沈念,下来。”
“听说你拿了第一。”
“让我看看,第一名长什么样。”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我从窗边跑回床铺,拿出奖状。
下楼时太急,我跑掉了一只鞋。
可我顾不上。
我把奖状递给他,声音发颤:“给你看。”
顾听白接过去。
苏晚站在他身边,唇角弯着。
顾听白看了几秒。
然后,他当着许多同学的面,把奖状撕成两半。
再撕成碎片。
纸屑落在我头顶,像一场很冷的雪。
我蹲下去捡,手指抖得捏不住。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碎纸上。
我终于忍不住,抬头哭着问:
“为什么?”
“我都搬出来了。”
“我说过不会再回顾家了。”
“为什么还要撕我的奖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