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下雨。下得很大,天像漏了个口子。
我在店里整理吧台,门口风铃一响。
顾沉浑身湿透地走进来,头发滴着水,手里却护着一把伞,伞柄上挂着一个暖水袋。
“给你。”他把伞和暖水袋递过来,“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你晚上要回家,别淋着。”
我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又看看那把干爽的伞,还有那个温热的暖水袋。
我没接。
“顾沉。”我开口,“你淋着雨来的?”
“嗯,”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有些傻,“怕你下班淋着,走得急了点。”
“你傻不傻。”我说。
“不傻。”顾沉把暖水袋塞进我手里,“你手凉。”
我没接那个暖水袋,也没接伞。
我把暖水袋塞回他手里,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你把湿衣服换下来。”我说,“别冻着。”
顾沉怔怔地接过热水。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在滴水。
“你……还管我冻不冻?”
“我管所有客人。”我说,“不是管你。”
顾沉捧着那杯热水,忽然笑了,又有些想哭。
他忽然觉得,这个嘴上说着“不是管你”的女人,跟他记忆里那个,总在他加班时给他点外卖的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
只是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我握着那个温热的暖水袋,忽然觉得烫手。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顾沉,”我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这样等过你。”
顾沉一愣:“什么?”
“你们公司楼下。”我的声音很平,“下着这么大的雨,我撑着伞,在雨里等你下班。等了三年。”
顾沉张了张嘴,没说话。
“有一回,”我说,“你开着车从我面前过去,我喊你,你没听见。车窗摇着,你笑得很开心,在跟车里的助理打电话。你从我面前开过去,溅了我一身水。”
顾沉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那天在雨里站了很久。”我看着他,“第二天就发烧了。”
“你——”顾沉声音发颤,“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我笑了一下,“我告诉过你。你说,多大点事,别矫情。”
顾沉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尖滴着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所以你现在,”我把暖水袋放回他手里,“送我这个,是还债,还是怕我冻着?”
“我……”顾沉嘴唇动了动,“我是怕你冻着。”
“是吗。”我说,“那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顾沉看着我。
“我最怕的,”我一字一句,“是有人对我好。因为我怕,我对谁好,谁就不当回事。”
我说完,转身走进吧台,再没看他。
顾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那个暖水袋。
雨水顺着他裤脚往下淌。
他忽然发现,那个暖水袋,还是温的。
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口这么凉。
雨下到傍晚,还没停。
顾沉身上湿透,我从吧台后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
“擦擦。”我说。
顾沉接过,愣愣地看着我。
“你……还给我递毛巾?”
“总不能让客人冻死在我店里。”我说,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姜茶,“喝了,别感冒。”
顾沉捧着那杯热姜茶,眼睛忽然有些热。
他低头喝了一口,辣辣的,暖到心口。
“程念。”他说。
“嗯?”
“你嘴上,总说让我走。”顾沉说,“可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在留我。”
我擦杯子的手,停住。
我没有回头。
“顾沉。”我说,“你以前,就是这样对我好的。”
“你嘴上说忙,可你加班的时候,会给我点外卖。你嘴上说不在乎,可我生日那天,你记得给我买蛋糕。”
“你是用这些小动作,把我一点一点,养在这段婚姻里的。”
“所以我才舍不得走。”我说,“走了三年,才走成。”
顾沉捧着那杯姜茶,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那杯茶,烫得他握不住。
窗外,雨还在下。
店里只有雨声,和姜茶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傍晚雨停了。
我收好店,准备关门。
顾沉还坐在角落,那杯美式早凉了。
“关门了。”我说。
顾沉站起来,没动。
“程念,”他轻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很不快乐?”
我看着他。
“不快乐的是我。”我说,“你一直很快乐。”
我拉下卷帘门。
顾沉被挡在外面。
他站在雨后的街道上,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没送出去的伞。
忽然,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分不清,那是我的,还是他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