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那些刻痕,一圈一圈摸下去。外圈浅,越往里越深,到最里头那一圈,皮被划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脂。我认得这路数——是阵。当年那一脉的人,把怎么立阵,刻在了这棵树上。不是写给人看的字,是画给手看的纹。手摸熟了,就懂了。
树皮上的刻痕,有的地方被风蚀得发白,有的地方还沁着脂。我一节一节摸过去,像在读一封信,写的人不在了,字还在。风一过,老树轻轻晃,那些圈跟着动,像活了一样。
有那么几处,刻痕的颜色比别处浅,是后来补的。补的人手很急,划得深,皮翻起来。我想着,离开秃山之前,他们应该还在这树上补过阵纹。
我蹲下来,手掌贴着地。地底下的响还在,从四面汇过来。这一回我不是去听那声,我是去摸地下的纹。院里的土比外头硬,像是被人夯过,夯出一个大圈,圈心正在老树正底下。夯印边上有碎瓦和炭灰,混在土里——有人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待过,一遍一遍地画,画到土都实了。
院墙根下立着半截石碑,比庙里那块矮些。碑上刻的也是圈,一圈套一圈,最里头一笔拖得很长,像没画完。圈外还排着几个小符号,我没全认得,可认出三个:一个是扎得很深的根,一个是圈外一圈张开的手,一个是空着的圈心。
读碑时我还发现,圈外那三个符号旁边,另有一行极小的刻痕,是手按在土上的印子,一深一浅,像是有人在碑前一遍遍试掌。我照着那印子,把手按在老树外圈的土上,气顺着地下的圈走了一圈。地脉还通着,只是弱,像将熄的炭。这说明阵眼虽旧,根还没死。
我把手按在碑上。碑是凉的,碑底的土却是温的。有什么在很深处,一个阵法在我手心慢慢成形。
我把这些在手里一遍一遍过。引气,顺纹,按缺口——我练了七年的那些,原来不是散的招式,是这套阵法里的一招一式。
我在老树前坐下来,把手按在树皮上。先练最笨的一桩:闭着眼,数年轮。一圈,两圈,数到深处,找出那一道不对的——皮上有一处极浅的断口,气从那儿漏出去,树就空了一块。我把它记在指尖,下次一摸就认得。这叫缺口。从前我只会按,不会找。现在先找,再按。
找缺口练熟了,我把气顺着皮上的刻痕走。外圈浅,越往里越深,气也跟着往里沉。到最里头那一圈,轻轻一按。按下去,底下弹回来。我不松手,多按了三息,那弹回来的力小了些。再来一次,又小了些。第三回,那道刻痕底下安安静静,不弹了。我把气收回来,手心发虚,可知道这一下是真正按住了。
光会按不够。墙是画出来的,不是按出来的。我退到树外一步,照着碑上那个外撑的符号,把气从掌心引出来,往脚下的大圈上去。气贴着地皮走,一圈一圈,从外往里。头一回走到半圈就散了,气回了掌心,我喘了半日。第二回走到大半圈。第三回,合上了。合上的那一刻,我脚下那个大圈微微一亮,像土里有什么应了一声。
墙要立得住,得先听见底下那声。我天天夜里贴着老树坐,把手按进冻土,听地脉。起初只听见一片响,分不清。后来听得久了,响里分出层来:上头的,是风过树根;中间的,是土里的水在走;最底下一层,不动,不响,像在很深处,稳稳地待着。那一层,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把它记在耳朵里,像记一个人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