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弹的曲子,能让人失了心智。
五岁那年,我对着四岁的弟弟弹了一首摇篮曲。
弟弟就忘了爹,忘了娘,终日疯癫。
太医说他心窍蒙尘,治不了。
爹扇了我一巴掌,叫我这辈子别弹琴。
从此我便不再弹琴。
十六岁那年,爹将我许配给了清河崔氏的嫡次子。
夫君崔衡与我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直到夫君的青梅竹马孟婉回了清河。
她开口第一句话:
"衡哥哥怎么娶了个连琴都抚不了的?"
还当着婆母的面笑着提议:
"不如让嫂嫂去江南学学,我先替她照顾衡哥哥。"
婆母不仅没有斥责反而深以为然地叹口气:
“婉儿也是为崔家的颜面考量。我们清河崔氏乃百年名门,最重雅音。”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崔衡。
那个温柔待我的夫君此刻语气理所当然:
“婉儿也是好心为你我打算。”
我握紧十几年未曾抚过琴的手。
既然他们都这么想听我弹琴,那便如他们所愿。
......
“嫂嫂怎么不说话,可是嫌弃我多事?”
孟婉的声音像裹了蜜的刀片。
我转过头,看向崔衡。
那个温柔待我的夫君此刻正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婉儿也是好心为你我打算。”
我握紧十几年未曾抚过琴的手。
既然他们都这么想听我弹琴,那便如他们所愿。
我站起身,裙摆擦过檀木椅的边缘。
“好。”我说。
我朝着正堂中央那架古琴走去。
那是孟婉今日刚带回来的见面礼。
我的手刚抬起,还没碰到琴弦。
婆母王氏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杯沿上。
“算了吧。”
我停下脚步。
王氏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你那双手,十指僵硬,哪里是拨弄雅音的料。”
“若是弄坏了婉儿这把名琴,你拿什么赔?”
孟婉立刻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伯母别这么说,嫂嫂也是一片心意。”
“这琴虽然名贵,但若是能让嫂嫂开蒙,也是它的造化。”
她说着,故意将我的手拉向那架琴。
我的指尖距离琴弦只剩寸许。
崔衡放下了茶盏。
“母亲说得对。”
“昭质,你没有底子,不可鲁莽。”
孟婉转头看他。
“衡哥哥,嫂嫂毕竟是晏家嫡女,怎会连琴都没摸过?”
崔衡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她确实没摸过。”
“晏家虽也算门户,但终究不如咱们清河底蕴深厚。”
“她自幼不通音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慢慢将手抽了回来。
五岁那年的记忆,像长了倒刺的藤蔓。
太医端着一盆混着血的水走出屋子。
弟弟晏洵躺在榻上,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傻笑。
我爹晏启冲进屋,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地。
他的靴底踩在我的手背上,用力碾压着断裂的琴弦。
那张琴被他砸了个粉碎。
碎木片扎进我的掌心。
“晏昭质,你若再敢碰琴,我就剁了你的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琴声。
如今,那道狰狞的伤疤还藏在我的右边袖口里。
孟婉顺势拉过我的右手。
袖口滑落,那道暗红色的长疤暴露在众人眼前。
“哎呀。”
孟婉惊呼一声,像是被吓到了,猛地甩开我的手。
她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靠在崔衡的身上。
崔衡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
“怎么了?”
孟婉红着眼圈,指着我的手。
“嫂嫂的手......好吓人。”
王氏皱起眉头,转过脸去,仿佛看到了什么腌臜之物。
“真是晦气。”
“堂堂当家主母,手上带着这种丑陋的疤痕,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崔家。”
崔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松开孟婉,上前一步,将我的袖子用力扯下,盖住那道疤。
“平日里不是让你用脂粉遮着吗?”
“今日婉儿刚回来,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我看着他。
半个月前,他还在灯下握着这只手,说这疤痕是晏家亏待我的证明。
他说以后崔家就是我的倚仗,他绝不让我再受半点委屈。
此刻,他的眼神里只有嫌弃和责备。
孟婉在一旁善解人意地开口。
“衡哥哥别怪嫂嫂,想必是嫂嫂忘了。”
“只是嫂嫂这双手,确实不适合学琴了。”
“不如这样。”
她转过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本线装的册子。
“下个月便是伯母的生辰,届时清河名流都会来贺。”
“我带来了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孤本琴谱。”
“嫂嫂虽然不能弹,但可以先背一背谱子。”
“到时候宴席上,我来弹奏,嫂嫂在一旁品鉴讲解,也好全了崔家的颜面。”
王氏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还是婉儿想得周到。”
“昭质,你便按婉儿说的做,别再丢了规矩。”
孟婉将那本琴谱递到我面前。
那是极厚的一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崔衡见我不接,语气加重了几分。
“昭质,拿着。”
“婉儿这般为你着想,你莫要不知好歹。”
我看着那本琴谱。
又看了一眼孟婉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孟姑娘。”
崔衡神色稍缓,转身对孟婉说。
“你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我送你回院子歇息。”
孟婉**地点点头。
“那便劳烦衡哥哥了。”
他们二人并肩走了出去。
王氏站起身,丫鬟立刻上前搀扶。
“你自己好好反省,别整日摆着那副木头脸。”
正堂里很快空了下来。
我身边的丫鬟微雨走上前,眼眶泛红。
“夫人,他们太欺负人了。”
我把琴谱放在桌上。
“无妨,回院吧。”
“夫人,这琴谱难道您真要背吗?”微雨问。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
“背。”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