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明月带着个丫鬟,款款走来我的住处。
她生得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里透着从容和矜贵,与前世那个心如死灰的尼姑判若两人。
沈明月幼年丧母,被送到侯府,养在表姨妈身边。
老夫人十分疼爱这个外甥女,早把她当成准儿媳,教她执掌中馈,侯府上上下下也都默认她是半个当家主母。
沈明月笑着打量了一圈,又拉起我的手笑问。
“昨天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好好安排。这院子姐姐住得可还习惯?”
不等我回答,又指向身后。
“这是新买的丫鬟,手脚还算伶俐,往后就让跟在姐姐身边伺候。”
“这是御赐的暹罗进贡的茶,只取最嫩的芽尖,用往年冬天梅花上的雪水冲泡,味道最好。”
我压下心里隐隐的不适,礼貌回应。
“多谢沈姑娘,这里已经很奢华了,不必再费心。”
沈明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姐姐是平虏哥哥的恩人,自然也是我的恩人,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再者,姐姐不知道,当今圣上看重萧家世代忠烈,待侯府跟别家不同。姐姐以后也该多学些礼仪规矩这些,以免出去交际失了侯府的体面。”
我垂眸不语。
前世,我因为不懂京城高门大户的各种规矩,闹过不少尴尬,一度成为**小姐茶余饭后的笑柄。
萧平虏有时看到,也只是皱皱眉,或者等人散了再宽慰我几句。
我以为,他一个只会舞刀弄枪、上阵杀敌的男人,不在意后宅里弯弯绕绕对一个女子的伤害。
直到婚后一次宴席, 我因临行前帮他更换护腕耽搁了时间,入席迟了些,被一名嘴快的夫人调侃。
“萧夫人来得这么迟,怕不是新婚燕尔,半刻也舍不得离开侯爷?”
在场所有**小姐都笑起来。
我正要解释,只听“哐当”一声,只见沈明月的茶盏落在地上,茶水泼在裙子上,洇开一**痕。
现场一片安静。
沈明月本是京城贵女的典范,这么失态是头一回。
向来刻薄的**千金出言嘲讽,还暗示她对已娶妻的表哥有非分之想。
众目睽睽之下,她窘迫地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萧平虏听到,板起脸说了一番道理,从那之后没人再拿规矩来取笑我。
那时我还以为,萧平虏是在维护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在维护沈明月的闺誉。
可见,这侯府的体面,靠的不是懂规矩。
我脸色平静,不卑不亢。
“沈姑娘知书达理,外出交际的事,还是劳烦沈姑娘吧。以免我学得不好,反而给侯府添麻烦。”
“你——”
沈明月眼圈一下子红了,似乎受了莫大侮辱,转身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紧接着,萧平虏大步进来,微微蹙眉。
“明月从小是老**捧在手心里宠着养大的,性子是娇软了些,但没什么坏心。你就当为了我,多让着她些,好吗?”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欺负人的那个。
我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萧平虏神色缓和了些。
“明月的嫁妆,姨母还在世时就替她备好了。你这边,我也会照着同等的规格准备,不让你低人一等。”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泛起几分暖意。
“只是有一件,明月喜欢正红色,又不愿和人撞色,所以你的婚服改用桃红色可好?料子和做工,我都会让人用最好的。”
当下京城里最新的流行,纳妾礼上,妾室不能穿正红,以示对正妻的敬重。
刚才的暖意,还没来得及消化,瞬间又散了。
“好。”
“还有,明月熟悉府里的情况,婚后中馈还是交给她打理,如何?”
“好。”
我答应地太快太平静,和以前的活泼全然不同,他终于察觉我的反常。
“灵枢,你是不是怪我最近忽略了你?”
我抬头笑了笑。
“怎么会?我本来就不喜欢应酬,沈姑娘做事妥帖又能干,由她来打理,最合适不过。”
“至于我,只要有个清静的屋子,能读医书、摆弄药材,就足够了。”
甚至,那间屋子不必在京城。
萧平虏看了我许久,见我神色坦然,终于放下心来。
接着,便以公务为由,匆匆离开了。
我坐到桌前,铺开纸,把初见他时的症状、这些日子以来的脉象和用过的药方,都详细记录下来。
以后别的大夫看诊,如果想了解他旧疾的治疗方案,也能用得上。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